冯敬德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干燥简短。他摘下棒球帽，用帽檐扇了两下风，花白的头发被汗浸得贴在额头上。然后他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摄影棚最后面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年轻人身上。
一个点头。幅度很小，下巴往下沉了不到两厘米。
许琛回了一个同样幅度的点头。
一切顺利。不需要多余的话。
从A3号棚出来，许琛沿着影视城内部的柏油路走了三百米，拐进B区的后期制作楼。电梯到四楼，走廊尽头是《超体》后期机房的门。
门关着。
许琛刷了工牌，推门进去。机房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八度服务器散热系统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空间，蓝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六台工作站排成两排，屏幕上跑着不同阶段的渲染进度条。
没有人。
许琛皱了下眉。按照排期，今天下午应该有三个技术员在这里盯渲染进度。他转身出了机房，在走廊里碰到了一个抱着文件夹小跑过来的年轻女孩孙佳的制作助理，姓方，圆脸，刘海被汗黏在额头上。
“许总！”她看见许琛，脚步急刹，差点打了个趔趄。“您来了孙导不在机房，她被叫走了。”
“叫去哪了？”
方助理的表情有点微妙。她咬了一下下嘴唇，目光往左边飘了一下那是一种不确定该不该说的犹豫。
“公关那边……说是有个紧急的事要处理。孙导在她自己办公室。”
许琛的脚步已经转了方向。
“紧急公关事务”这六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孙佳是导演，不是公关经理。能把一个正在盯后期的导演从机房里拽走的“公关事务”，不会是什么小事。
他加快了步伐。
孙佳的办公室在同一层楼的另一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电脑屏幕的冷白色光。许琛推门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孙佳的后背她坐在办公椅上，脊背挺得笔直，肩膀的线条绷得像两根拉满的弦。
她没有回头。
许琛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
一篇长文。标题用了加粗的黑体字，每一个笔画都带着一种精心设计过的攻击性
《AI特效的遮羞布：揭开繁星娱乐“技术革命”的真相》
许琛的目光快速扫过正文。文章很长，至少五千字以上，结构严谨，论据充分不是那种粗制滥造的黑稿。作者用了大量的技术术语，从渲染管线到光追算法，从粒子系统到动态模糊，每一个概念都用得恰到好处，既能唬住外行，又不至于被内行一眼看穿。
文章的核心论点只有一个：繁星娱乐所谓的“AI特效革命”，本质上是用低成本的AI生成画面糊弄观众，其真实质量远低于传统特效工艺。
配图有四张。
许琛的眼睛在第二张图上停了两秒。那是一帧《超体》的片场画面张子岚吊着威亚，背景是绿幕，画面右下角有一小块AI预览窗口。但这张图被人刻意压缩过分辨率，预览窗口里的画面变得模糊不清，色块粗糙，锯齿明显。旁边放着一帧《阿凡达2》的正式上映画面做对比。
“这张图是从哪来的？”许琛的声音很平。
孙佳终于转过头来。
她的脸色不好看。不是苍白是那种血液全部涌到了太阳穴两侧、但脸颊反而失去血色的状态。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咬肌微微鼓着。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的片场是封闭管理的。所有进出人员都要登记，手机不允许带进拍摄区域。这些画面”她的手指点了点屏幕上那张被压缩过的截图，“不可能是从正规渠道流出去的。”
许琛没有接话。他伸手拿过孙佳旁边的鼠标，把页面往下滚动。
评论区。
置顶的第一条评论有三千多个赞“早就说了，AI特效就是骗局。一帮资本家拿着半成品糊弄观众，还吹什么技术革命？传统特效师十年磨一剑的手艺，被这帮人用一个破算法就想取代？做梦。”
第二条：“孙佳这几年拍的东西越来越水了，从《超体》的预告片就能看出来，画面那个塑料感……跟十年前的五毛特效有什么区别？”
第三条：“繁星娱乐就是个草台班子，靠营销吹出来的泡沫。等《超体》上映那天，观众自然会用脚投票。”
许琛的目光扫过这些评论，速度很快，但每一条的措辞和语气他都记住了。他松开鼠标，直起身。
“这篇文章什么时候发的？”
“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孙佳从桌上拿起一叠打印出来的截图，递给许琛。“但这不是唯一一篇。”
许琛接过那叠纸。
A4纸上打印着不同平台的截图微博、知乎、B站、虎扑、豆瓣至少十七个不同的账号，在过去一周内从不同角度发布了针对繁星AI特效团队的攻击内容。
有的走技术路线，用专业术语质疑AI渲染的画面质量；有的走情怀路线，打出“AI取代人工是行业毒瘤”的旗号，煽动传统特效从业者的焦虑和愤怒；有的走八卦路线，翻出孙佳五年前一部评分不高的网剧，把当时的画面截图和《超体》的预告片放在一起，配文“五年了，还是这个水平”。
最狠的一篇，是一份所谓的“繁星内部员工匿名爆料”。
许琛把那张截图抽出来，凑近了看。
“爆料”的内容写得很有技巧不是一上来就全盘否定，而是先肯定了繁星AI技术“确实有一定创新”，然后话锋一转，声称“实际产出远低于对外宣传的水平”，“大量高难度镜头仍然依赖传统外包团队完成”，“AI引擎的稳定性极差，经常崩溃导致进度延误”，“团队内部怨声载道，但因为签了保密协议不敢公开说”。
每一条都踩在了似是而非的边界上你说它是假的，它的措辞足够模糊，无法被直接证伪；你说它是真的，它又没有提供任何可验证的具体细节。
许琛把那叠纸放回桌上。
孙佳盯着他的侧脸，等着他开口。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窗帘拉着，午后的阳光被挡在外面，只有屏幕的冷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这些素材是从哪里流出去的？”孙佳的声音里压着一层没有完全释放的怒意。“我们的片场是封闭管理的。进出人员登记、手机寄存、监控全覆盖除非有人从内部带出去的。”
许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孙佳对面，双腿交叠，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敲着椅子扶手的皮面。
“这些文章的发布时间，你注意到了吗？”
孙佳愣了一下。“凌晨……三点多？”
“不只是这一篇。”许琛伸手把那叠截图重新拿起来，一张一张翻过去，手指点在每张截图右上角的时间戳上。“凌晨两点零九分。凌晨两点四十三分。凌晨三点十七分。凌晨三点五十一分。凌晨两点二十八分”他把最后一张放下，“十七篇文章，发布时间全部集中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
孙佳的眉头拧了起来。
“账号注册地。”许琛继续说，手指在其中三张截图上画了个圈。“这个在深圳，这个在杭州，这个在BJ。看起来分散对吧？但你看IP段”他指了指截图角落里一行极小的灰色字，“这三个账号的IP段前两位是一样的。同一个机房出来的。”
孙佳的呼吸停了一拍。
“还有文章结构。”许琛靠回椅背，目光从截图上收回来，落在孙佳脸上。“你仔细看每一篇的行文逻辑都是一样的。先抛出一个看似客观的技术问题，然后用情绪化的语言放大这个问题，最后落脚到'AI特效不靠谱'这个结论上。连过渡句的句式都高度相似。这不是十七个人各自写的是一个团队用同一套模板批量生产的。”
他把截图放回桌上，手指在扶手上停了敲击。
“这不是黑粉。”许琛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这是有组织、有预谋、有资金支持的商业狙杀。”
孙佳的手掌攥紧了椅子扶手，指关节泛白。她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我们怎么办？”她的声音终于升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被压抑太久后终于泄出来的锐利。“我们的东西是真的好你看过成片的，你知道那个质量。为什么不能直接把成片放出去打他们的脸？让所有人看看，我们做出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水平”
“不行。”
许琛的否定来得很快，快到孙佳的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截断了。
她的嘴张着，眉毛往上挑了一截，眼底有一瞬间的不解和不甘。
“现在放成片，正中对方下怀。”许琛的食指在扶手上点了一下，节奏很慢。“你想想他们为什么选在这个时间点发动攻击？《超体》后期完成67%，距离上映还有两个多月。这个时间窗口里，你手上有成片但不能公开放，因为一旦放了，就等于提前曝光核心物料。对方等的就是你自乱阵脚你越急着证明自己，暴露的东西就越多。他们可以从你放出来的成片里继续找角度攻击，而你的弹药库却在一点一点被掏空。”
孙佳的手从扶手上松开了。她靠回椅背，胸腔起伏了一次。
“那就这么忍着？看着他们在网上泼脏水？”
“不是忍。”许琛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指拨开窗帘的一角。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射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亮线。“是等。等我搞清楚对面是谁。”
他掏出手机，拨了陆启的号码。
两声。接通。
“陆哥，有个事。紧急的。”
“说。”陆启那头的背景音很安静，大概在办公室。
“帮我查一批账号。”许琛报了三个账号ID，“这三个是核心，其他的我让孙佳把完整名单发你。重点查它们背后的MCN关联注册信息、资金流向、历史合作客户。越快越好。”
“多快？”
“两小时。”
陆启那头沉默了一秒。“行。我调人。”
挂了电话，许琛转过身面对孙佳。
“在结果出来之前，你和你的团队不要对外发任何声明、任何回应、任何澄清。一个字都不要说。”
孙佳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点了下头。
“行。我听你的。”
两个小时零七分钟。
许琛的手机震了一下。陆启的微信，一个压缩文件包。
他坐在孙佳办公室的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摊在膝盖上，解压文件。里面是一份PDF报告，排版简洁，数据密集。
许琛的目光从第一页扫到第三页，速度越来越慢。
第三页的中间位置，一个公司名被红色方框圈了出来“锐声传媒”。
陆启的批注写在旁边：“这批账号中有十一个的历史商业合作记录指向同一家MCN锐声传媒。该公司注册地深圳，法人代表周某某，2019年成立，主营业务为'品牌舆论管理与危机公关'。”
许琛翻到第四页。
“锐声传媒的前五大客户（按合同金额排序）：1.光域数字科技有限公司年度框架合同，金额未公开，但从公开招标信息推算不低于800万/年。2.……”
许琛的目光停在“光域数字”四个字上。
光域数字。国内传统影视后期行业的绝对龙头。垄断了国内70%以上的影视特效外包市场，从院线大片到网剧网综，几乎所有需要后期特效的项目都绕不开这家公司。它的创始人姓赵，行业里的人叫他“赵老板”，据说和几家头部影视公司的高层都有私交。
许琛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靠在沙发背上。
逻辑链清晰了。
繁星的AI特效技术如果成功不是“如果”，是“已经在成功”它将直接颠覆光域数字赖以生存的商业模式。传统特效的核心壁垒是什么？是人。是几百个训练有素的特效师，是他们十年二十年积累的手艺和经验，是光域数字花了十几年时间建立起来的人才梯队和工业化流程。
但AI引擎把这个壁垒炸了。
一个三十秒就能完成的AI渲染，传统流程需要一个五人小组干三天。成本差了几十倍。效率差了上百倍。而且许琛在《超体》片场亲眼看过AI出来的画面质量不比传统手工差。在某些特定类型的镜头上，甚至更好。
光域数字不是在黑孙佳。
他们是在杀死一个即将摧毁他们护城河的新物种。
许琛的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幅度很小，持续时间不到一秒。
对手的身份暴露了。攻击的逻辑链就清晰了。而一旦逻辑链清晰了反击的方式也就清晰了。
他拿起手机，先给孙佳发了一条消息：“查到了。回头跟你细说。你继续盯后期，别管外面的事。”
然后他打开了顾有文的对话框。
电话拨出去，响了三声。
“有文，忙吗？”
“刚从剪辑室出来。怎么了？”顾有文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但精神还算好。
“有个活，急的。”许琛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窗帘的边缘。“我需要你的梦工厂团队，在二十四小时内剪出一段视频。十五分钟左右。”
“什么内容？”
“AI特效全流程制作纪录片。”许琛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从原始拍摄素材开始绿幕、威亚、演员的表演到AI引擎处理参数设置、渲染过程、中间产物再到最终成片。每一步都完整展示。不做任何美化，不加任何滤镜，不配任何煽情的背景音乐。就是纯粹的技术流程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