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技术团队”
“四十个机构。四十种可能的数据格式差异。”许琛打断了他。打断得很平静,没有任何攻击性,但节奏很准正好卡在蒋其昌的话还没落地的时候。“如果'曙光'的技术团队要做四十个适配接口要多少人?多长时间?”
蒋其昌的嘴合上了。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了膝盖上许琛注意到了这个动作。手离开桌面意味着某种防御姿态的启动。
“我没有让您改协议。”许琛说,“我说的是在烛龙引擎和'曙光'之间,建一个中间层。所有进出'曙光'的数据,都由这个中间层做转译。您的内网协议,一个字都不用改。”
蒋其昌的眉头松了半毫米。但只有半毫米。
“但结算标准”
“统一。”许琛说,“三家清华、北大、中科院用同一套Token计价体系。不是我来定标准是市场来定。”
他停了一拍。
“蒋主任,您刚才说'曙光'不缺一千万。这我相信。但您有没有想过如果烛龙引擎接入之后,'曙光'的闲置算力产生的商业价值,不是九百万而是三千万?”
蒋其昌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许琛看到了。
“这不是空话。”许琛说。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这个动作比上午在“未名”时慢了半拍,是刻意的。他打开备忘录,调出一组数字,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蒋其昌。
“这是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到今天上午十点不到二十个小时紫光云接入烛龙引擎之后的算力租赁收入数据。”
蒋其昌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许琛注意到他看数字的方式不是扫一眼就完事的那种。是从第一个数字开始,逐行读下去。读到“年化”那一栏的时候,他的眼球在“7.2%”这个数字上停了将近两秒。
“这只是清华一家。”许琛把手机收回来,“一个节点,半天的数据。如果三家同时接入按目前的用户增长曲线推算每家每年的算力租赁收入将超过三千万。”
他停了一拍。
“三千万。蒋主任。这个数字够不够'曙光'的所务委员会坐下来聊一聊?”
蒋其昌没有说话。他的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了桌面上那支红色圆珠笔上。看了三秒。
“许先生,”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语速也慢了但不是犹豫。是那种大型机械在换挡之前的降速,“你的方案,技术上我能理解。但有三个问题。”
他伸出右手。食指竖起来。
“第一。安全审计。'曙光'承载的涉密项目,数据进出必须经过我们的内网安全审计。你的'中间层'”
“中间层只做格式转译。不接触原始数据。”许琛说,“安全审计由各家自己做。烛龙只负责调度和结算。”
蒋其昌的食指弯了一下。没有完全收回去悬在半空,像一个被暂停的手势。
中指竖起来。
“第二。调度优先级。科研项目的算力需求是刚性的说用就得用。商业项目的调度必须让位于科研任务。这个优先级排序,你的引擎能不能保证?”
“能。”许琛说,“QoS分级引擎里有最高优先级的'抢占式调度'通道。科研任务可以随时中断商业任务的执行,释放算力。等科研任务完成之后,被中断的商业任务自动恢复。恢复时间不超过三秒。”
蒋其昌的中指弯了。和食指并拢,悬在半空。
无名指竖起来。
“第三。”
他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沉到了今天对话以来的最低点。像是砂轮磨铁的速度从“慢”档直接跳到了“最快”档。
“你刚才说'三家用同一套Token计价体系'。这意味着三家之间的算力是被放在一起比较的谁的性价比高、谁的稳定性好,谁就分到更多的任务。”
“对。”
“那如果”蒋其昌的目光直直地钉在许琛脸上,“清华的紫光云,因为设备更新更快、专线带宽更高,在同等Token消耗下提供的渲染质量更好我们'曙光'的任务量就会被分流。”
“会。”
“你承认?”
“我承认。”许琛说,“而且我建议您主动拥抱这个结果。”
蒋其昌的无名指在空中停了一秒。
“蒋主任,”许琛说,“您刚才说'曙光'的设备更新周期是五年。清华的紫光云是三年。如果'曙光'在性价比竞赛中输给了紫光云那您就拿到了向所务委员会申请设备升级的最好理由。不是'我想升级'是'不升级就赚不到钱'。”
蒋其昌的无名指弯了。三根手指并在一起,在半空中悬了两秒,然后缓缓放下来。
他靠进椅背。
椅背发出一声吱呀铁皮折叠椅的金属关节在承受了一个成年男性的后倾重量后发出的抗议。
蒋其昌没有说话。办公室里的空调嘶嘶地响着。窗外白杨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
十秒。
“许先生。”蒋其昌开口了。声音的质地变了从花岗岩变成了花岗岩上浇了一层水。表面没有软化,但多了一层光泽。“你说的'中间层'方案,具体的技术架构,能不能给我看看?”
许琛站起来。
他走到办公室角落那张贴满打印文件和便签纸的办公桌旁边,拿起了挂在墙边的一支旧马克笔。笔帽拔开,笔尖凑近白板
白板上原本写满了各种公式和日程安排,字迹层层叠叠。许琛没有擦掉那些旧内容。他直接在空白处画了起来。
三分钟。任务分发层、QoS分级引擎、计算节点池、中间件转译层、Token结算模块一套完整的架构图从上到下铺展开来。每一层之间的数据流向用箭头标注,每一个模块的名称用方框圈起来。字迹不算工整,但逻辑链条极清晰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是悬空的,所有模块之间的连接关系都是闭环的。
画完最后一个箭头,许琛在架构图底部画了一条粗线。
“三位的内网协议一个字都不用改。”他指着粗线以上的部分说,“安全审计由各家自己做。烛龙只负责调度和结算。”
他的手指移到粗线的位置。
“但有一个前提”
他在粗线下方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写了四个字:“Token结算”。
“结算标准必须统一。三家用同一套Token计价体系,由烛龙引擎的后台自动生成账单。数据对三方完全透明。谁的算力被用得多,谁拿的钱就多。”
许琛把马克笔放回原处。笔夹的弹簧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蒋其昌的目光从白板上的架构图开始,逐层往上走。走到“中间件转译层”的时候停了三秒。走到“Token结算模块”的时候又停了两秒。走到架构图最顶端的“任务分发层”他的视线顺着箭头的方向走了一遍完整的路径。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拿起桌上那部座机的话筒。拨号。免提。
嘟嘟
“喂?”周焕民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隐约的键盘声。
“老周。”蒋其昌说,“许总现在在我办公室。他刚才给我看了一套中间件转译的方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看了。”周焕民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昨天下午他在我这边也画了。”
“你接受了?”
“我正在考虑。”
“他提了一个条件三家统一Token结算。”
“我知道。”
蒋其昌的手指在话筒的塑料外壳上敲了一下。“老周,你什么意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老蒋,”周焕民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经过计算的分量,“清华这边的技术团队连夜做了一套沙盘推演。许总的中间件方案如果执行到位紫光云的闲置算力利用率可以从目前的42%提升到78%。”
蒋其昌没有说话。
“按这个利用率计算,紫光云每年的算力租赁收入”周焕民顿了一下,“保守估计两千八百万。”
蒋其昌的手指在话筒上停了。
“而且,”周焕民继续说,“许总提的Token统一结算对我们来说不是损失。恰恰相反这是一面镜子。哪个节点的效率高、哪个节点的稳定性好,数据一拉就出来了。我们拿着这个数据,去跟科技部申请下一轮设备更新”
“老周。”蒋其昌打断了他。
“嗯?”
“按许总的标准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周焕民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明显的笑意“行。那就这么定。”
蒋其昌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塑料外壳和底座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响。
他转过头,看向许琛。
“许先生,”蒋其昌的嘴角出现了一条很浅的纹路不是笑。是一种肌肉在长期紧绷之后突然放松时留下的痕迹。“你这是把我们三家绑在同一条船上了。”
“不是绑。”许琛说。他的声音跟刚进门时一模一样平,稳,不多不少。“是给三位造了一条更大的船。”
蒋其昌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红色圆珠笔。笔帽拔开。
“老孟。”蒋其昌的目光移到老孟身上,“你那份合作备忘录拿出来。”
老孟的公文包拉链在这一次终于一次就拉开了。
当晚五点四十七分。
国贸大酒店六十四层行政套房。落地窗外的长安街已经亮起了路灯,车流的尾灯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红色动脉。天色从灰蓝变成了深蓝,CBD的写字楼群开始亮灯,一格一格的光在玻璃幕墙上跳动。
许琛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打开着。邮箱页面刷新了一次。零封新邮件。
老孟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台笔记本左边是烛龙引擎的后台监控面板,右边是一份空白的合作备忘录模板。他的手机搁在备忘录旁边,屏幕朝上,微信的通知声已经设为静音了,但每收到一条消息,手机的屏幕就会亮一下。
五点四十八分。
叮。
邮箱弹出一条新邮件提醒。发件人:北大“未名”超算中心商业合作部。主题:合作备忘录(修订版)按烛龙统一接口协议。
老孟从沙发上弹起来的速度比他今天任何一个动作都快。他冲到许琛身后,肩膀从许琛的右侧探过来,眼睛盯着屏幕。
许琛点开邮件。附件是一份PDF。文件名:“北大'未名'超算中心-烛龙引擎合作备忘录(V3.1).pdf”。
他滚动页面,跳到结算条款那一栏。
“按Token结算模式。月度账单由烛龙引擎后台自动生成,数据对甲方完全透明。”
老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许总”
叮。
第二条邮件。发件人:清华紫光云算力平台技术委员会。主题:合作备忘录(最终版)烛龙统一接口协议。
叮。
第三条。发件人:中科院计算所“曙光”集群商业合作部。主题:合作备忘录(确认版)烛龙统一接口协议V1.0。
三封邮件。三个发件人。三个国家级超算中心。
间隔时间不超过三十秒。
老孟双手撑在书桌边缘,弯腰盯着屏幕上三个并列的邮件标题。他的肩膀在轻微地颤动不是紧张。是那种“亲眼看着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在自己面前发生”时,身体自动释放的过剩肾上腺素无处可去的结果。
“许总。”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了,“三家……同时发过来了。”
许琛靠进椅背。他的脸上没有狂喜,没有松弛,也没有“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他只是坐在那里,右手搁在鼠标上,左手垂在身侧。眼睛半闭了两秒。
然后他睁开眼,把三封邮件的附件全部下载,逐份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