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副导演,“许琛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去找一个叫“他报出一个名字,“他现在应该还在京都某个独立制片公司打杂,籍无名。这个人对细腻情感的把控,是你们这边一等一的。让他跟在主导演底下,专门负责文戏和情绪戏。“
林锐的笑容一点凝固在脸上。
他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对方报出的那个名字,他依稀有点印象确实是个边缘人物,几年前拍过一部口碑不错的短片,然后就销声匿迹了。这种连本地人都快忘了的名字,这位国内来的大佬,居然张口就来。
一股寒意顺着林锐的后脊梁爬了上来。
这个人,到底把樱花国的影视圈,摸到了什么程度?连边角料里的人才,都被他攥在手心里。
“我……我记下了。“林锐的声音有点干。
许琛点了点头,牵起一旁安静站着的沈星苒,转身往料亭外走去。
那扇被岁月侵蚀得斑驳的格子木门在身后合拢,把林锐和渡边两人,连同那一整桌还没撤下的精致料理,一起关进了幽静的深巷里。
加长版的劳斯莱斯幻影停在巷口。司机戴着白手套,无声地拉开车门。
许琛让沈星苒先上,自己跟着钻进宽敞的后座。车门合上的瞬间,外界那点细碎的市井声响被彻底隔绝,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微响和淡淡的沉香木气味。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那条死胡同。
沈星苒坐在他身侧,侧过脸看他。京都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暖光。她那双平日里清清冷的眼睛,这会儿盛满了一种藏不住的惊叹。
“你刚才在里面,“她开口,声音轻的,带着点试探,“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坐在旁边,看那个渡边先生从瞧不起你,到对你鞠躬前后还不到一个钟头。“
她顿了顿,睫毛颤了颤。
“我都没想到,做生意,可以做成那样。“
许琛侧过头看她。
车厢里那股属于“许董“的压迫感,在和她对视的这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揉散了。他脸上那种谈判时的锐利与从容褪了下去,换上一种沈星苒再熟悉不过的、懒洋洋的松弛。
他伸出手,把她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有些凉,被他温热的掌心一包,指尖微蜷了一下。
“在外面,他们叫我许董。“许琛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那是给他们看的一张脸。“
他偏过头,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梢。
“在你面前,我就是许琛。“他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只有她能看懂的促狭,“昨天还在金鱼すくい的摊子前面,被你瞪着,差点被你揍的那个许琛。“
沈星苒的脸“腾“地红了。
她想起昨晚祭典上那一幕,想起他故意凑到她耳边说“你头发上有东西“,害她最后一条金鱼也没捞着。她抿了抿唇,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动作却很慢,慢得像是在给他机会再握紧一点。
许琛顺势又把她的手指捞了回来,十指相扣。
“捞金鱼,我可一直记着账呢。“他说,“回去得找个地方,让你再捞一回,捞回点面子。“
沈星苒别过脸,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京都街景,嘴角那个怎么都压不平的弧度,出卖了她。
回国的航班是傍晚六点的。
私人专机的舱内安静得很,只有引擎平稳的低鸣。沈星苒大概是这一周累着了,登机没多久就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呼吸均匀。
许琛给她拉好毯子,自己则把椅背调低,闭上了眼睛。
他没睡。脑子里那盘棋,还在一格一格地往前推。
《我的野蛮女友》,是第一步。这部片子一旦在亚洲炸开,本土资本尝到甜头,繁星的发行渠道就能借着这股势头,顺当铺进东京、首尔、曼谷的院线。墙拆了,门开了。
然后是第二步“星火计划“的短剧AP。
内容先行,平台跟上。等本地观众被一部部爆款短剧养出了习惯,等本土发行商已经离不开繁星这条内容供应链的时候,再把自家的播放平台推过去。那时候,从内容到渠道,从生产到分发,整条链子就在他手里闭合成一个圈。
特洛伊木马进了城,城里的人,迟早都得成为这套生态的一部分。
许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文化壁垒这东西,硬撞是撞不开的。可只要找对了那块最软的砖普世的情感,先用一部能让所有人又哭又笑的爱情喜剧凿开一道缝,后面的事,就是水到渠成。
他没再多想,任由飞机载着他和身边熟睡的人,穿过云层,往江城的方向飞去。
飞机落地江城的时候,已经是当地时间晚上九点多。
许琛先没回公寓,让司机直接把车开往江南大学。
材料实验室那栋楼还亮着零星几盏灯。车停在楼下,沈星苒解开安全带,却没立刻下车。
她转过身,看着许琛,那双眼睛在车厢顶灯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
“到了。“许琛说。
“嗯。“她应了一声,却还坐着没动。
车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沈星苒忽然往他这边凑过来,极快地,在他侧脸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那触感转瞬即逝,像一片花瓣拂过。
“这一周……谢谢你。“她说完这句,脸已经红透了,手忙脚乱地推开车门,抱着自己的小行李,头也不回地往实验楼里跑。
许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侧脸,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余韵。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楼的玻璃门后,低地笑了一声,这才让司机重新发动了车。
回到公寓,许琛把行李往玄关一搁,刚走到冰箱前想倒杯水润喉,裤兜里的手机就“嗡嗡“地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着的名字马文龙。
许琛滑开接听,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就炸出一连串亢奋到破音的声音。
“许琛!许琛你他妈到底回来没有?!“马文龙的嗓门大得手机外放都嫌震,“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到工作室来!“
许琛把手机从耳边挪开了半寸。
“马总,我刚下飞机,水都没喝上一口。“
“水?水什么水!“马文龙在那头几乎要跳起来,“《黑神话》第一回,黑风山,核心测试版本,彻底跑通了!从头到尾,一帧都不卡!“
许琛握着水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你这个总架构师,“马文龙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要喷出来,“现在就给我过来,亲眼验收!这玩意儿这玩意儿要是搁出去,整个行业都得给咱们跪下!我跟你说,我现在手都在抖,你赶紧的!“
许琛把那杯没喝上的水搁回桌面。
“行。“他扯了下嘴角,“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抓起车钥匙,转身又出了门。
奇迹游戏工作室那栋楼,这个点本该是黑的。可许琛的车一拐进园区,远就看见整栋楼几乎层都亮着灯,核心开发区那一片更是灯火通明,像是有什么大事正在里头烧着。
他推开测试区的门。
里头的景象让他愣了一瞬。
上百号人,几乎是整个核心开发团队,全都黑压压地挤在那块主测试大屏前面。没人说话,空气里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狂热的安静。有人攥着拳头,有人捂着嘴,有人就那么直勾地盯着屏幕,连呼吸都放轻了。
温韵诗站在最前排。这位向来一丝不苟的项目总监,这会儿头发有些凌乱,眼眶熬得通红,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精神头足得像是连着灌了三天的咖啡因。
马文龙更夸张。他那身一向邋遢的便服皱得不成样子,胡子拉碴,眼底两团青黑,可整个人却处在一种亢奋到坐不住的状态里。
一看见许琛进门,马文龙几个箭步冲过来,二话不说,把一个特制的游戏手柄硬塞进了许琛手里。
“别废话,上手!“马文龙指着那块还黑着的大屏,声音沙哑,“你自己看!“
许琛被推到了主操作位上。
他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屏幕亮了。
一只金蝉,振着薄如轻纱的翅膀,从画面深处飞了进来。它穿过一片荒草,掠过一截断碑,最后停落在一座破败古刹的飞檐下。
那一瞬间,整块屏幕被一种东方特有的诡异美学攥住了。残破的庙宇,斑驳的壁画,光线透过坍塌的屋顶斜地洒下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切出明暗暗的几何。每一道光,每一处影,质感都细腻得让人头皮发麻这是沈墨白那帮人,带着整个美术组回炉重造、一笔一笔磨出来的东西。
世界顶级的水准。许琛心里一沉,这个评价,半点水分都没有。
他按下手柄上的按键。
金蝉骤然一震,化作了那个身披战甲、手持长棍的身影天命人,稳稳落地。
许琛的手指动了起来。
他操控着猴子向前奔去,然后手腕一压,一记“劈棍式“当头砸下。得益于林哲远那套千点位的顶级动捕和烛龙引擎的恐怖算力,从起手、抬棍、到落下的整个动作,衔接得没有一丝顿挫,流畅得像是真有一个活物在屏幕里挥棒。
棍棒结实地砸在一只小妖身上。
“咚“的一声闷响,那妖怪的身子整个被砸得往下一矮,皮肉的震颤、骨骼的形变,拳到肉的物理反馈透过画面传出来,看得人手心发紧。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许琛没停。
他切换姿态,从“劈棍“转到“立棍“,棍身一顿,挑起;再切到“戳棍“,棍尖如毒蛇出洞,精准刺向妖怪的破绽。一个闪避,擦着对方的爪子滑过去,反手就是一记重击。轻击垫步,重击爆发,几下连招行云流水地串成一气。
“三姿态“系统那套被人质疑过无数次的设计,此刻在他手里活了过来简单的三种棍势,衍生出的策略组合却深不见底。每一次姿态切换,都对应着不同的攻击节奏和距离把控,把市面上那些堆满了花哨连段、实则空有其表的动作游戏,衬得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人群屏住了呼吸。所有人的眼睛都钉在那个挥棒翻腾的身影上,连眨眼都舍不得。
测试推进到了关卡最末。
那头白毛狼妖灵虚子从阴影里踏了出来。
许琛操控天命人迎了上去。在灵虚子一记爪击挥来的时候,他故意没有闪。
他想看,这套引擎在极限受击下的反馈,和那身白毛在实时渲染里的表现。
爪子结实实地拍在了天命人身上。屏幕一震,角色踉跄后退,可许琛的目光却死盯着那头狼妖
它身上那一层厚重的白毛,根分明,随着它扑击时的动作和庙宇里的穿堂风,层叠叠地摆动起来。每一根毛的物理摆幅,都被引擎实时算了出来,庞大的压迫感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糊到人脸上。
而这一切,是在如此极端的负载下完成的。许琛瞥了一眼屏幕角落的帧数显示满帧,纹丝不动。
他的眼神一凛。
时机到了。
就在灵虚子前爪落地、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个空档,许琛的拇指猛地一压“定身术“!
一道金光罩住了那头狼妖,它庞大的身躯被生定在了原地,连那一身翻涌的白毛都僵住了。
许琛不再犹豫。手柄上的重击键被他按住,蓄力,角色双手握棍,棍身泛起一层光晕蓄满的瞬间,他松手。
天命人腾空而起,挟着千钧之势,一记重棍狠狠砸了下去。
灵虚子被这一棒砸得轰然倒地,身形溃散。
屏幕,暗了下来。
测试室里死寂了半秒。
然后
“哗!“
一阵几乎要把屋顶掀翻的狂吼和掌声炸了开来。上百号人同时跳了起来,有人抱着旁边的同事又叫又跳,有人红着眼眶捶桌子,温韵诗紧紧攥着拳头,指节都泛了白。
马文龙一巴掌狠拍在身边的桌子上,震得桌上的水杯都跳了起来。
“操!“这位身家千亿的副总裁,毫不顾忌地爆了句粗口,声音里带着哭腔似的颤抖,“成了!真他妈成了!“
国产3A,这四个被无数人嘲笑过、唱衰过的字,在这一刻,扎实实地落了地。
许琛在这一片掀翻天的狂欢里,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手柄。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激动。
那双眼睛,冷静得近乎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