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灰色夹克,头发油腻得能炒盘菜的中年男人,正不动声色地,一点点往路娴身后挤。
他的动作很小,很猥琐,完美利用车辆的颠簸做掩护,眼神却像黏在路娴身上的苍蝇,粘稠又恶心。
车厢里人挤人,给了这种社会渣滓最好的作案环境。
路娴戴着耳机,正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在听歌,对身后的危险一无所知。
许琛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股因为尴尬和懊悔而燥热的血液,迅速冷却下来,变成了另一种冰冷的、带着杀气的情绪。
他妈的,我的青春我还没来得及缅怀,就有狗东西想动手动脚?
他松开吊环,身体像一尾灵活的鱼,在拥挤到令人窒息的缝隙中穿行。
就在那个灰夹克男的手即将碰到不该碰的地方时,许琛一步跨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像一堵墙,强行隔在了他和路娴之间。
他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那个男人。
男人踉跄了一下,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许琛回头,冷冷地盯着他,眼神里没有半点退让。
成年人的威胁未必有用,但未成年的威胁却会引人重视。
男人和他对视了两秒,似乎被他眼里的寒意慑住。他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了一句“挤什么挤,投胎啊”,便悻悻地转过身,往车厢前面挤去。
危机解除。
许琛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紧贴着一个温热柔软的身体。
他甚至能闻到她发间传来的一阵淡淡的洗发水清香,不是那种工业香精的味道,很干净,很好闻。
完了,这下更尴尬了。比刚才偷看被发现还尴尬。
“你干嘛?”
身前传来一个压抑着怒气,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声音。
路娴摘下了一只耳机,仰着头看他,眉头紧锁。
她的脸颊因为刚才的拥挤和惊魂未定而泛着红晕,眼神里全是戒备与不解。
她显然也感觉到了刚才的不对劲,但许琛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她更懵。她只觉得后背突然贴上一个坚实的胸膛,差点下意识就想给对方一个肘击。
“我没站稳。”
许琛言简意赅,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晃动的广告牌,耳根却悄悄红了。
这借口,烂得他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巴掌。
路娴没再说话,但许琛能感觉到,她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点点。
车到站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挤下车。
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车厢里的憋闷,却驱不散两人之间的尴尬。
谁都没有先开口,气氛沉默得能拧出水来。
他们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走着,路过一家开了许多年的包子铺。
蒸笼里冒出的滚滚白汽,带着浓郁的肉香和面粉的甜香,蛮横地扑面而来。
这是他们初中时,最常光顾的地方。他总是吃肉的,她总是吃粉条菜的。
许琛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路娴那个倔强的、仿佛随时准备冲锋陷阵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少年时的尊严,一文不值,却又重逾千斤。
但这斤两,总得有人先放下。
“吃包子么?我请。”
路娴的脚步停住了。
她猛地回头,那眼神锐利得能当场给他开个光,写满了“你再靠近一步试试”的警告。
许琛迎着她审视的目光,脸上稳如老狗。
开弓没有回头箭,怂了今天这冰就白破了。
“我吃过早餐了。”路娴硬邦邦地丢出一句,扭头就想走。
“那你就当陪我吃。”
许琛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容分说地把人往包子铺里拽。
今天非得把这该死的尴尬癌给治好不可!
“许琛你发什么癫!”
路娴挣扎起来,却发现对方的手像个铁钳。她这点力气,简直是像是给泰森刮痧伤害性不大,侮辱性也没。
包子铺里热气蒸腾,老板正麻利地掀开蒸笼,白胖的包子挤在一起,散发出浓郁的肉香和面香。
“老板,三个肉的,一笼素的,两杯豆浆。”许琛把人按在座位上,然后潇洒地扫码付账。
两人面对面坐着,相顾无言。空气里安静得能听见尴尬的癌细胞在疯狂分裂。
最后还是许琛先开了口,他没提以前的事,只是很自然地问:“你文理分科,怎么选了文科?我以为你会选理科。”
路娴捏着豆浆杯,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家里要求的。”
“哦。”许琛尬笑点头,感觉自己这话题找的,还不如直接聊今天天气。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路娴终于动筷了。
她夹起一个素包子,直接就是一口“斩首”,腮帮子鼓鼓囊囊,咀嚼的动作仿佛在执行什么解压任务。
一个。
两个。
三个。
许琛看着自己才啃了一半的肉包,再看看对面,一笼六个的素包子已经惨遭灭门。
这进食速度,都把许琛看呆了。
“你不是说吃过了吗?!”
路娴把最后半个包子塞进嘴里,横起眼睛瞪了许琛一眼:
“你管我!”
第9章 装备和摸底考
吃完那顿扣出三室一厅的早餐。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半米的安全距离,沉默得像两尊刚出土的兵马俑。
那顿包子,最终只融化了冰山的一角。
海面下,依旧是森然的、冻结了整个青春期的尴尬。
许琛甚至能感觉到,路娴走路的姿势,都带着一股子“你再靠近我就踹你”的防备。
这破冰行动,属于是破了,但又没完全破。
一年多没正经说过话,他发现自己对路娴的了解,还停留在初中那个咋咋呼呼、比他还像个男生的假小子版本。
现在的她,像一本被锁上的日记,封面写着“生人勿近,熟人也滚”。
进了高三(七)班的门,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粉笔灰与荷尔蒙的压抑空气,瞬间将他包裹。
后排的角落里,王浩正和几个难兄难弟在玩一种很新的东西。
其中一人口中发出“前进”“回退”“翻滚”“攻击”等指令,然后桌子后面的哥们就配合着做出行动。
其他人?其他人是亚楠村民。
许琛的目光下意识地略过那片掉SAN值得区域,精准地投向了自己的座位。
同桌沈星苒已经到了。
少女安静地坐在那里,晨光透过窗户,像是给她的侧脸和发梢都镶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低着头,捧着一本英语词汇书,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在与那些遥远的字母进行一场无声的交流。
整个世界都喧嚣吵闹,唯有她那一隅,安静得像开了降噪。
许琛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他嘴巴张了张,想打个招呼,比如一句简单的“早啊”。
可这两个字就像被502胶水黏在了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全是昨晚构思的那些“骚操作”,什么“借题发挥法”、“循序渐进法”、“卖惨求荣法”……
此刻在沈星苒那不染尘埃的气场面前,全都显得那么的……脑残。
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像个做贼的,悄无声息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屁股刚挨到椅子,他就开始后悔。
怂了。
在“当红天后”面前,他这个“龙套”连句台词都不敢说。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脑子里正疯狂盘算着,到底要怎么开口,才能让这位学霸女神心甘情愿地在晚上给他远程扶贫。
然而,就在他准备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写满了鬼画符的练习册,作为搭话道具时。
身旁的沈星苒,却先一步动了。
她从书包里,取出一本天蓝色的笔记本,然后轻轻地,缓缓地,推到了许琛的面前。
笔记本的封面上,用漂亮的圆体字写着两个字“理科”。
“?”
许琛的脑子直接宕机,一脸懵逼地看着那本突然闯入自己领地的笔记本。
他抬起头,对上沈星苒的目光。
少女的眼神清澈又平静,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心思。
“这是我的学习笔记,还有一些我总结的解题思路和易错点。”
她的声音很轻,像清晨拂过湖面的微风。
“我看你昨天问的几个问题,都属于解题经验不够丰富的情况,这个……应该会对你有点帮助。”
沈星苒的目光落在许琛有些泛红的耳尖,心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观察他好几天了,从最初的敷衍到昨天的突然开窍,他像一块被尘封的璞玉,正在一点点剥去外壳。许琛身上那种笨拙的、真实的求学欲,却让她生出一种特别的兴趣。她很想看看,这块璞玉,到底能被磨砺出怎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