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汇丰的维恩先生电话。”
管家拿着无线电话机走过来,低声说道。
赵从衍接过电话,问好道:“维恩先生,早。”
“赵生,早。
看到新闻了吧?”
汇丰银行企业信贷部主管维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董先生的事,令人遗憾。
不过,市场反应可能会比较剧烈。
关于贵公司下个月到期的那笔八千万美元贷款……”
赵从衍心里一紧,他知道对方要说什么,连忙出声打断道:“维恩先生,我们正在积极筹措资金,出售资产的事情进展顺利,一定会在到期前妥善处理。”
“我相信赵生你的能力。
不过,总行风控部门对所有航运、地产相关贷款的要求现在越来越严格。我只是提前打个招呼,希望不会给贵公司造成困扰。”
“我明白,谢谢维恩先生提醒。”
赵从衍放下电话,觉得早餐吃的虾饺似乎堵在了胸口。
他站起身,烦躁地在宽敞的餐厅里踱步。
华光航业目前负债约67亿港元,虽然比东方海外少,但同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主营的散货船业务,运费跌得惨不忍睹,许多船只能闲置在锚地,每天还要支付巨额的维护费和泊位费。
现金流早已入不敷出。
变卖古董字画,是不得已之举。
那些是他半生收藏的心头好,每卖出一件都像割肉。
出售名下物业和持有的地皮股权,更是动摇了家族的根基。
但为了还债,为了不让银行申请公司清盘,他只能咬牙坚持。
可是,窟窿似乎永远填不完。
旧的债务刚有点眉目,新的利息又滚了上来。
市场看不到任何好转的迹象,银行一天比一天逼得紧。
他走到窗边,看着自家花园里精心修剪的草木,心头却一片荒凉。
董浩云倒下了,下一个会是谁?
包玉刚早已上岸,隔岸观火。
曹文锦在东南亚苦苦支撑。
而他赵从衍,还能撑多久?
报纸上那篇报道,不仅是在陈述事实,更像是一份判决书,宣判了他们这些旧时代船王的“命运”。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路了吗?
他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那份《星岛日报》,目光停留在关于包玉刚“弃船登陆”成功的段落上。
包玉刚成功了,因为他卖得早,卖在了及时。
陈秉文这个港岛首富,为什么敢在这个时候注资东方海外,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仅仅是为了救董家,还是别有图谋?
赵从衍心中忽然冒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的念头:
如果……如果去找陈秉文呢?
像董家那样,引入外援?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迅速滋长。
华光和东方海外不同,没有那么多油轮和超级巨轮的负担,更多的是散货船和东南亚航线。
除此之外,华光还有码头,有仓库,有货代网络,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能产生现金流的资产。
陈秉文既然愿意接手东方海外那个更大的烂摊子,会不会对华光这些资产也有兴趣?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快了几分,但随即又被深深的屈辱和疑虑压了下去。主动找上门去求收购,和董家被逼到绝路不得不重组,性质能一样吗?
家族的控制权还能保住多少?
那些跟了他几十年的老臣子会怎么想?
汇丰、渣打那些银行,会不会落井下石?
他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再看看吧,也许……
也许还能撑一撑,也许市场会有转机。
......
第381章 接触8K(求月票推荐票求追订)
港岛殡仪馆。
灵堂设在最大的礼堂,布置得庄严肃穆。
董浩云的遗像挂在正中,照片里的他目光矍铄,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花圈从灵堂内一直摆到走廊,密密麻麻,几乎全是港岛有头有脸的人物和机构送的。
汇丰、渣打、东亚、恒生……各大银行的挽联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长江实业、新鸿基地产、新世界发展、恒隆集团……地产界的大佬们一个不落。
环球航运、华光航业、万邦集团、东方海外……航运圈的同行更是悉数到场。
陈秉文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左胸别了一朵白花。
阿丽和赵刚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准备好的花篮和挽联。
灵堂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
看到陈秉文进来,众人的目光立刻看了过来。
“陈生来了。”
“陈生,节哀顺变。”
“陈生,董老走得太突然了。”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主动上前打招呼。陈秉文一一颔首回应,表情肃穆,话不多。
他先走到灵前,郑重地三鞠躬。
董剑华披麻带孝,跪在灵侧还礼。看到陈秉文,他抬起头,眼圈红肿,声音沙哑:“陈生,谢谢您能来。”
“节哀。”陈秉文扶起他,低声说道。
董剑华重重的点头,没再多说。
陈秉文退到一旁,自有工作人员接过花篮摆好。
“陈生。”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秉文转头便看到包玉刚走过来。
这位船王今天也穿了深色西装,表情沉重。
“包生。”陈秉文微微欠身,打了一声招呼。
“董老这一走,航运界又少了一根顶梁柱。”
包玉刚叹了口气,惋惜道,“我和他斗了几十年,也合作了几十年。
现在想想,都是过眼云烟。”
陈秉文安静地听着,没做任何倾向性的发言。
他知道包玉刚和董浩云的关系复杂,既有竞争,也有交情,但此刻在灵堂上,这些都不重要了。
“董老现在一走,东方海外那边,你多费心。”
包玉刚看着他,认真的说道,“剑华那孩子有经验有冲劲,但现在这个局面,他一个人扛不住。”
陈秉文肃然说道,“既然接了,就会负责到底。”
包玉刚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陈秉文的臂膀,然后转身走向另一群正在交谈的旧识。
此时陆续有人前来吊唁,陈秉文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
这些平日里在报纸头版、财经杂志封面上出现的商业巨头们,此刻都卸下了商场上的锋芒,表情肃穆地低声交谈。
......
“陈生。”
这时,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陈秉文回头看去,就看见赵从衍站在两步外。
“赵生,节哀。”陈秉文主动伸出手。
他对赵从衍的境遇一清二楚。
负债六十七亿,散货船业务几近停摆,正被迫变卖心爱的古董和名下物业续命。
这也是一位被债务和行业寒冬逼到墙角的老船王。
“谢谢,谢谢。”赵从衍连忙握住陈秉文的手,握得有些紧,仿佛想抓住什么,“董老这事,唉,我们这些老家伙,真是见一个少一个了。”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陈秉文,“还是陈生你有魄力,有眼光。
东方海外那么大的摊子,你说接手就接手,还稳住了局面。
我们这些老家伙,有时候真是看不懂,也跟不上形势了。”
赵从衍话里羡慕的语气,陈秉文听得明明白白。
“赵生过谦了。华光是老牌航企,底子厚,赵生您更是航运界的前辈,经验丰富。
眼下只是行业周期,总有过去的时候。”
陈秉文客气的回应着,没接赵从衍递过来的话头。
赵从衍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他搓了搓手,有些心灰意冷道:“陈生,不瞒你说,这周期太冷了,冷的刺入骨髓。
船租不出去,银行天天催债,利息像雪球一样滚……
我那些船,现在扔海里都没人要。”
他苦笑一声,继续说道,“有时候真想学董老,眼睛一闭,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