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江这会儿微微感觉来了一点兴趣，他又重新打起了精神往下看去。
等众人下了古墓，开始在逼仄的甬道中穿行，捷哥的突然失踪，众人的惊恐摸索和小心试探，开始将气氛一点一点的提了上来，周筠不由自主的用手抓紧了椅子扶手而毫不自觉。
老江依旧靠在椅背上，他这种老油条，很是淡定的等待着那些即将出现的jumpscare，突发式惊吓，很多恐怖片特别喜欢的烂俗手段，也是成熟导演最瞧不起的一种手段。
但老江很快发现，这个jumpscare根本不成立，因为懂镜头的人在看恐怖片时很难被吓到，因为他们知道镜头语言在运行到一定程度时，那片空出来的镜头里面就一定会跳出来一点什么，以弥补镜头的空白，达到画面平衡，又或者长镜头下铺陈的冗长音效，它一定会达到某个jumpscare的目的。
可这片没有啊！
它是伪纪录片式的镜头，它几乎不讲究构图，也没有音效铺陈，更看不到什么演员调度，镜头调度，有的是观影者跟随李古城手中的DV，那狭窄有限的视角中能看到的极为有限的影视讯息。
几乎所有已知的影视语言和画面逻辑在这里是不成立的，所以接下来的一切对于他们这些专业电影人来说，都是不可知，不可推测的。
这种特定的视角随着镜头的探索，众人开始在古墓下面迷路，开始失踪，又惊恐的重新汇合在一起，周筠和老江已经完全被这诡异的气氛所调动起来，开始给李古城输出恐惧数值。
“叮！侦测到宿主成功惊吓到旁人，获取惊恐值：5点。”
“叮！侦测到宿主成功惊吓到旁人，获取惊恐值：3点。”
……
直到众人进入到古墓的石室之中，蜡烛被吹灭，干尸从古墓中爬了起来，众人那惊恐、绝望的神情、嘶喊透过画面和音箱传递出来后，周筠已经面色发白，死死的捂住了嘴巴，老江也瞪大了眼睛，这会儿他眼睛里面流露出来的却不再是恐惧，而是兴奋。
他立刻回头看了李古城一眼，然后又立刻回头继续去看。
当他和周筠看到一行人跑回入口处，看见捷哥带着猴子将绳子割断，将入口又盖上，猴子的眼睛里面也出现了那一双黄色竖瞳，还朝着他们冷冷的眨巴了一下时，江文忍不住微微颔首，流露出欣赏之色。
可很快他看到夜视DV镜头下，众人痛哭流涕，绝望嘶喊的表现时，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脑袋向前探去，忍不住道：“这表演，可以啊……”
在最后的黑暗之中，粗重的喘息声和嘶喊声越来越近，大学生们的哭喊声在黑暗中变成了挣扎反抗的尖叫、哀嚎、悲鸣，渐渐消失，渐渐远去。
画面里面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DV镜头也摔到了一个角落，只能透过一角看到众人一个接一个的被一个黑影拖走，然后声音渐渐远去，直至黑画。
再跳出字幕时，字幕出现的是：视频结束以后，再也没有人看见过他们。最后，我们稍作剪辑，做成了这个视频，希望大家能流传开来，更多人看到它，让更多人也许有机会能找到他们。
周筠这会儿下意识又看向李古城，在看到他活蹦乱跳的坐在自己旁边时，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嗔道：“怎么拍这么吓人？这是怎么想到的？”
影片后续没有字幕，没有音乐，只有不断倒数的数码画面的时间数字。
江文沉吟了一会，将画面倒了回去，他指着石墓中爬起来的那一幕，说道：“这片花了多少钱？”
李古城竖起一根手指，微笑不语。
江文哦了一声，摸了摸短发脑袋：“一百万啊，还行。”
李古城摇了摇头，一旁的周筠翻了个白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拿胶片当柴火烧。”
“十万吧？”周筠笑吟吟的给李古城又换了一杯热茶“真拍得不错，几个演员都是中戏的？演得真好。”
李古城又摇了摇头，依旧竖着一根手指头。
江文这会有点震惊，他满脸不可置信：“一，一万？”
李古城微笑着点头，江文倒吸一口冷气。
江文沉默不语，低头开始吸烟，升腾的烟雾围绕着他，仿佛他脑海里面一个接一个的问号。
这踏马的怎么做到的？
一万块，五天？怎么拍的？这也太恐怖了吧？
这种仗，他老江不会打啊！
老江心里面跟猫抓似的，却又不好意思开口问，他拍摄第一部片子时就已经是享誉全国的大明星，尽管没有什么人愿意给他投资，但他依旧拉来了一百万美元，拍到一半就让他折腾光了预算，还是老情人刘晓青砸了老本进来，老江这才成功拍摄完毕。
像这种穷得不可思议的片子，他是真想不出这种片子是咋拍的。
老江心里面盘正盘算着，一旁的周筠拉着李古城问道：“那几个演员叫什么？演得真不错，真的只拍了五天吗？李古城，你也太恐怖了吧？这怎么做到的？演得太好了，完全看不出表演痕迹啊。”
老江嗤笑了一声，道：“准是没给剧本，骗进去拍的，现在的年轻人，鬼点子一个比一个多。”
李古城朝着老江竖了根大拇指：“还是您老厉害，这方面您是专家老前辈，向您学习。”
老江想起自己以前可没少干这类糟心事坑演员，他便看向李古城，一大一小两个老登相视嘿嘿一笑，颇有点英雄惜英雄，此子类我的味道。
第14章 内部放映
李古城道：“江导，这片您能帮我送审一下吗？”
江文想也不想便点了点头：“没问题。”
李古城又道：“那送审之前，能不能中戏、北影这些地方内部放映一下，我听听意见？”
老江面色古怪的看向李古城：“嚯，你真不怕挨骂啊？”
李古城笑嘻嘻的说道：“批评使人进步嘛！”
老江点了点头：“应该没什么问题，这个你给我留份拷贝，然后回去等我消息吧。”
李古城可不敢等这片过审了以后再上映，虽然他现在又凑到了二十多天的喘息时间，可过审这事，可快可慢，就算快也要一两周，慢的话……那你就等着吧，领导自有安排。
李古城可不敢等，否则过完审，他坟头草都三尺高了，所以他决定先内部放映一下，这样片子眼前是否过审就不重要了，毕竟艺术院校内部放映的片子，有些尺度之大，啧啧，不可说，不可说，总之，有些画面，升职器乱飞那都是稀松平常。
只要能内部放映，吸引来那些活蹦乱跳的韭菜，啊呸，那些可爱的大学生们，他就可以愉快的收割惊恐值了！
……
一大清早，周文龙早早的便来到学校，作为一个导演系毕业自视甚高的高材生，他虽然一门心思想要拍自己的电影，但是他一没财路，二没关系，所以只好苦苦熬着等机会，毕业后就先想着留校，夯实人脉关系了以后再徐徐发展。
而对于他而言，最好效仿的办法就是：抱大腿。
那中戏对他而言，谁是最好的大腿呢？
这个答案那还用问吗？
除了张麻子还能有谁呢？
卢川就是周文龙想要效仿的对象，在他看来，拍个《寻枪》说自己被江文欺负得哭了，那卢川那纯属矫情，第一部戏就有江文带飞，你还叽叽歪歪个啥？
多少人想跪还没这门子呢！
在他看来，在这个圈子，想要成功，得有三个必要条件。
首先，你自己得牛逼；其次，得有人说你牛逼；再次，说你牛逼的这个人，他自己得牛逼。
周文龙当然认为自己牛逼，无论中戏北影，考上导演系的学生就没有一个不觉得自己牛逼的。
而江文就不用说了，那是他瞄准了要死死抱住的大腿。
为了表现，留校作为辅导员的周文龙几乎每天都定点到学校报道，每次都最早来，一来就将办公室里面的桌子擦得干干净净，每一个老师喜欢看的报纸、喜欢喝的茶都全部准备好，把老师们伺候得舒舒服服。
只不过今天有点奇怪，周文龙一大清早就发现办公室里面已经有老师了，而且一个个围着江文交头接耳。
“哎，老江，好东西别藏着掖着啊，到底是什么片子？”
“有没有谱啊？学生能拍出个什么玩意？”
“那肯定就是学生自己捣鼓的学生作品啊。”
江文老神在在的坐在椅子上抽着烟，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斜睨着每一个人，仔细观察着他们的表情，像是要将他们的神情记住，一会再挨个对比。
“放心，片子你要说多牛逼，那也不好说，但肯定有意思。”老江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面，笑呵呵的说着，他看到周文龙来了，笑着对他抬了抬下巴“文龙来了？正好，赶紧去把多功能厅收拾一下，一会放个片，大家观摩观摩。”
放片？放什么片？
周文龙满脸堆笑，应了便转身就走。
对于江文，他研究得很透，他知道这个平日里看起来笑呵呵的大高个中年男人貌似平易近人，实际上是一个极为清高，极为骄傲的人，他对于电影的热爱和执着，那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而且他在电影上的才华毋庸置疑。
当绝大多数导演都为自己要在电影里面努力挤出自己的才华来惊艳观众时，老江需要注意的却是要努力控制自己随时会喷薄而出的才华将观众吞没。
这样的人都觉得有意思的片子，那又是什么片子？
周文龙抱着这样的疑问前往了多功能厅，这会儿没有课，周文龙拉上了窗帘，布置好了设备后，很快江文便带着几名老师进来，没过多久又有几名老师进来，其中便包括胖乎乎的曹老师，以及几名同学，其中一人身着灰白西装长裤，个头高挑，容貌艳丽，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一股气势逼人而来，让人在人群中一眼便瞧见她。
已经三十一岁的曾莉来到了人生中最好的时光，保养极好的她，肉体达到了生理上的巅峰状态，气质更是完全褪去了二十岁时候的青涩，成熟富丽，端庄大方，美艳不可方物。
说是三十岁出头，可看起来还只是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一进来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
“哟，曾大美人来了？”曹老师回头，瞧见曾莉，笑着招手“拍完戏了？”
曾莉立刻快步上前，笑着握住曹老师的手，在她身边坐下：“拍完了，回来帮人带几节课。”
曹老师慈爱的握着曾莉的手，上下打量着她：“你呀，太瘦了，快脱相了。你太瘦了不太好。”
这话说得很委婉，曾莉自己心知肚明。
她不是标准的影视脸，脸略长，颧骨高，长相艳丽且攻击性强，在日常生活中，这种长相具有较强的先声夺人的特点，让人第一眼觉得这就是大美女。
可上镜以后，很多的优点就成了缺点，镜头会将她的脸拉长，拉宽，颧骨更显得明显，脸也更显得宽长，而且她是大骨架，一米七的个头配上大骨架，稍微有一点肉，上镜那就是一场灾难，尤其是大荧幕，会将她所有的缺点全部放大很多倍。
若是她吃胖一点会让她容貌的攻击性极大收敛，可身上就会更显胖，这是一个两头难的问题。
曾莉无奈的笑了笑，握着曹老师的手道：“没办法，接下来几个月还有一部戏要拍。”
曹老师爱怜的拍了拍她的手，没有再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不远处坐着的江文。
曾莉一看，立刻眼睛一亮，歉意的朝着曹老师点头示意，自己起身来到了老江旁边的空座上坐了下来。
曾莉笑着伸出手：“听说师哥淘到了一部好片。”
江文微微握住了她的指尖，跟她客套了一下，笑着说道：“曾大美女耳朵是真灵啊，这都让你赶上了。”
曾莉笑道：“这不就是缘分么？”
江文笑了笑，没有接这句话，他看向幕布里面亮起的画面：“先看片吧。”
曾莉含笑点头，看向幕布，却见幕布里面既没有制片方logo，也没有抬头，只有一行很普通的白字。
“这是我们找到的一段录像，它纪录了几名大学生因为一个传说故事而前往古墓探险的视频。”
紧接着画面亮了起来，跳出了李古城等人相聚的画面。
众人一看这画面，立刻交头接耳起来。
毕竟这种手持DV的渣画质让这里无论是老师还是毕业依旧的学生们都暗自皱眉。
但曾莉却是目光一凝，认真的看起电影来，浑然没察觉到旁边周文龙在一旁坐下，盯着她这个挨着江文的座位满脸怨念。
第15章 同行是冤家
曾莉看得很认真，一开始她确实抱着认真学习的态度去看的，可她看了一会就有点懵逼了。
她看出来这可能是个学生的实验作品，可是她没想到这作品如此的……实验性。
构图呢？色彩呢？打光呢？取景呢？服化道呢？美术呢？收音呢？
这，这哪儿来的三无作品？
过于先锋实验了吧！
这原生态的收音，这隔三差五剧烈摇晃的镜头，这完全不规则的构图取景……
每一处都在挑战曾莉的影视审美，尤其是手持DV时不时的摇晃，更是让她下意识皱紧眉头，旁边的周文龙估计晕镜头，忍受不了出去吐过一次了。
这玩意……哪里好了？
曾莉狐疑的瞥了江文一眼，却见江文正嘴角含笑，时不时的回头去看周围人的表情反应，一脸的恶趣味。
她此刻真的怀疑这是江文在整蛊大家。
可是曾莉也知道，江文不是一个会拿电影开玩笑的人。
曾莉强忍着不适，继续往下看去，但很快，她就看到了剧情第一个波折，在面包车上，那位带领他们去古墓的司机眼中一闪即逝的黄色瞳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