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胸膛在平稳地起伏,脸色红润,皮肤甚至比生病前更有光泽。
任何医师来看,都会认为这是一个处于深度睡眠中的、身体极其健康的老人。
但他的儿子,小奥德里奇,却正跪在床边,因317为极度的恐惧而浑身颤抖。
因为他知道,父亲没有睡着。
他看着父亲的双眼,那是一双曾经充满了商场枭雄的精明与算计的眼睛,但现在,那里面只剩下了一片空洞与茫然。
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就如同一对最精美的玻璃珠。
“父亲……”小奥德里奇颤抖着呼唤,但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父亲的灵魂,仿佛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这具健康的躯壳里蒸发掉。
这种诡异的疾病,在一个月前,首先出现在了隔壁的珠宝商家里,随后,便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在整个贵族区扩散开来。
患者不分男女老幼,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拥有着强大的灵魂和富足的生活。
他们不会死亡,甚至连一丝病痛的症状都没有。
他们只是会逐渐失去所有的情感、记忆和自我意识,眼神中的光芒一天比一天暗淡,最终变成一具具活着的、会呼吸、会心跳的……空壳。
水深城的最高统治者,“公义之-剑”皮尔杰润帕拉丁森领主,早已对此事高度重视。
他麾下最精锐的法师顾问团,以及来自正义之神提尔神殿的最高阶牧师们,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三夜。
然而,结果却令人绝望。
“怎么样?瓦杰拉大师。”
看到一位身披黑色斗篷,手持一根顶端镶嵌着黑曜石法杖的神秘女性从卧室走出,皮尔杰润领主立刻迎了上去,语气中充满了急切。
瓦杰拉萨法尔,水深城的守护者,传奇的黑杖大法师,此刻她那笼罩在阴影下的面容,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毫无头绪。”
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用尽了所有我所知的侦测法术,包括传奇等级的‘奥秘之眼’,但伯爵的身体和灵魂上,都没有任何诅咒、附魔、或者负能量的痕。
他的灵魂并非受到了攻击,而是……像是在被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规则,缓慢地‘抹除’。”
旁边,一位身穿银白铠甲,手持圣徽的高阶牧师也痛苦地摇了摇头:“我们向正义的提尔、知识之神欧格玛、乃至魔法女神密斯特拉都进行了最虔诚的祈祷,但神明……沉默了。
所有的净化神术和探知神术,都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应。”
皮尔杰润的心,沉入了谷底。
连黑杖大法师和“705u.com-读书会首发”诸神都无法解决的瘟疫?这已经不是一场普通的危机了。
这场被贵族们私下里称为“灵魂凋零”的瘟疫,如同一片无法被驱散的、沉重的乌云,笼罩在了水深城的上空。
它嘲笑着凡人的智慧,无视着神明的权威,成为了对这个世界现有力量体系的第一次、公开的、无声的嘲讽。
而在那座无人知晓的灰色石塔之上,罗森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身为“医生”的、感兴趣的光芒。
“哦?在我的观察区里,出现了未被记录的‘法则病毒’吗?”他低声自语,嘴角那抹平静的微笑,变得深刻起来,“有意思,看来,是时候进行第一次‘临床接触’了。”
恐慌,如同低温的毒液,开始在水深城错综复杂的权力血管中缓缓流动。
“灵魂凋零”的病例还在增加,最新的一名受害者,甚至是深水港舰队的一位指挥官。
瘟疫已经从不事生产的贵族,蔓延到了手握实权的军事阶层。
这让领主皮尔杰润感到了芒刺在背。
如果连军队的意志都能被悄无声息地抹除,那水深城的城墙,无论多么坚固,都将形同虚设。
城市的氛围变得压抑而紧张,曾经歌舞升平的贵族区,如今家家闭户,连最奢靡的宴会都已停办。
各大神殿的祈祷声日夜不息,却换不来半点神迹。
无形的压力,几乎要将这座城市的上层建筑彻底压垮。
调查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局。
黑杖塔
作为水深城的守护者,黑杖大法师瓦杰拉承担着最大的压力。
她的黑杖塔,这座城市的奥术中心,此刻灯火通明。
巨大的魔法星盘悬浮在房间中央,上面投射出整个水深城的、肉眼无法看见的能量脉络图。
瓦杰拉独自站立在星盘前,双眼微闭,她强大的精神力已经与整座城市的魔网链接在了一起。
这是她作为黑杖大法师的权能之一,以城市为单位进行地毯式的魔网扫描,试图找到那隐藏在暗处的、引发瘟疫的能量奇点。
银色的魔网脉络在她感应中如河流般流淌,每一栋建筑,每一个生命,都在这张大网上留下了自己独特的能量涟漪。
然而,扫过一片又一片区域,她始终一无所获。
引发瘟疫的源头,就如同一个不存在于这个维度的幽灵,干净得不留下一丝痕迹。
就在瓦杰拉的精神力即将因过度消耗而感到疲惫时,她的感知,突然触碰到了一个……“空洞。”
在繁华的城堡区,在那片由无数细密银线交织成的、绚丽的魔法地毯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绝对的、不规则的黑色斑点。
那不是负能量的黑暗,也不是反魔场的扭曲,而是一种纯粹的“无。”
仿佛有人用一把剪刀,将这块区域的魔网,连同其所依附的空间本身,都硬生生地剪掉了!
“这……怎么可能?!”
瓦杰拉猛地睁开了双眼,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魔网是构成世界的基础法则之一,如同空气和重力,无处不在。
一个绝对的“无魔网区域”?这种现象,彻底违背了她穷尽一生所学的所有魔法知识,甚至颠覆了她对世界基本构成的认知。
强烈的警惕与无法抑制的好奇心,同时在她心中升起。
她知道,这个神秘的“空洞”,或许与瘟疫无关,但其本身所代表的未知,已经构成了对水深城稳定的潜在威胁。
她必须亲自去看一看。
罗森的法师塔前
瓦杰拉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披上那件能够隔绝一切探查的阴影斗篷,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那座朴实无华的灰色石塔前。
越是靠近,她心中的惊骇就越是强烈。
在她的感知中,这座塔就如同一块“现实”的肿瘤,它真实地存在于那里,眼睛看得到,手摸得到,但所有基于能量的法则,在它面前都仿佛失效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伸出手,轻轻敲响了那扇没有任何装饰的石门。
“咚,咚,咚。”
出乎她意料的是,门很快就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身穿亚麻学者长袍的年轻男人。
他有着一头柔顺的黑发,面容英俊得让她这位见惯了精灵俊彦的传奇法师都感到一丝恍惚。
但真正让她心头剧震的,是这个男人的“状态。”
在她的感知中,这个男人体内,空空如也。
没有法师学徒哪怕最微弱的魔力波动,没有牧师侍僧那怕最浅薄的神力辉光,甚至连一个普通士兵身上那种旺盛的气血之力都没有。
他就像一口枯井,一个最纯粹、最彻底的“凡人”,平凡到甚至有些“不真实。”
一个能居住在“无魔网空洞”中的绝对凡人?这两种极端矛盾的现象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法言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感。
“你好,我是阿特拉斯。”
罗森微笑着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平和而温暖,像午后的阳光,“请问,美丽的女士,有何贵干?”
瓦杰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隐藏在斗篷下的双眼,锐利地审视着罗森:“我是瓦杰拉。
我想请问阁下,为何你的居所,会隔绝魔网的存在?”
“哦,那个啊。”
罗森的回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因为我个人更喜欢一个安静、纯粹的研究环境,魔网的背景辐射对我来说有些‘嘈杂’了。”
嘈杂?
瓦杰拉感觉自己的大脑再次受到了冲击。
将维持着整个世界奥术运转的魔网,形容为“嘈杂的背景辐射”?这是何等狂妄,或者说,是何等超然的视角?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话题引回了正轨:“阿特拉斯阁下,看来你对能量的本质有着独特的见解。
那么,关于城里正在蔓延的‘灵魂凋零’瘟疫,你是否有什么看法?”
罗森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仿佛在夸奖一个学生终于问到了点子上。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提出了一个问题:“瓦杰拉大师,你们在调查时,是否只关注了患者灵魂的‘能量强度’,而忽略了其‘信息结构’的完整性?”
“信息结构?”这个陌生的词汇,让瓦杰拉感到了困惑。
“是的。”
罗森的语气,就像一位导师在引导自己的学生,“灵魂,并不仅仅是一团能量。
它更像一本由无数信息构成的、独一无二的书。
你们的瘟疫,或许并非能量的削弱,而更像是有个‘小偷’,在悄悄地、一页一页地撕掉这本书的内容,直到它最终变成一本空白的册子。”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瓦杰拉固化的思维!
她和所有的施法者,都习惯于从能量的角度去分析问题,却从未想过,可以从“信息”的层面,去解读灵魂!这个视角之高,之新颖,让她感到一阵战栗。
就仿佛一个研究了一辈子油画的古典画家,第一次听说了“像素”和“分辨率”的概念。
在这一瞬间,她在这位看似平凡的学者面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压力。
那不是力量的压迫,而是来自更高认知维度的、绝对的智识碾压。
她知道,她找到了破局的关键。
“阿特拉斯阁下!”瓦杰拉收起了所有的试探与警惕,对着罗森,用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发出了正式的邀请,“你的智慧,正是水深城现在最需要的。
我以黑杖大法师的名义,诚挚地邀请你加入联合调查团,帮助我们解开瘟疫的谜团。”
罗森看着她,平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可以。”
他点了点头,回答得干脆利落,“我对这个世界的灵魂形态,以及它所出现的‘罕见病症’,也抱有相当浓厚的研究兴趣。”
联合调查团的总部,临时设立在水深城领主城堡最机密的“守护者密室”内。
这里由符文石构筑,能够隔绝一切外界的窥探,是整座城市防御最森严的地方。
当黑杖大法师瓦杰拉亲自将罗森引荐给调查团的其他成员时,密室内的空气,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费伦大陆上足以独当一面的精英。
有来自知识之神欧格玛神殿、满腹经纶的“真理探求者”大祭司;有专精于防护与咒法学派、头发花白的传奇法师;还有一位来自竖琴手同盟、精通追踪与侦查的精灵游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