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张先生,”林浩然的声音变得更加诚恳,“当我说要立足于香江,打造一家世界级的半导体公司时,并非仅仅出于商业考量。
那里有我们共同的文化脉络,有连接东西方的独特优势,更承载着像您这样从那里走出去、如今站在世界科技前沿的华人精英的某种情感联结。
我希望,‘甲骨文半导体’不仅能成为一项伟大的商业成就,也能成为凝聚华人智慧、回馈香江乃至整个华人世界的一座丰碑。”
“甲骨文半导体?”张中谋疑惑地重复道。
“是的,张先生,我要成立的半导体公司,我们称它为甲骨文半导体公司。”
林浩然解释道:“‘甲骨文’寓意着古老东方的智慧、预言与不朽的传承,同时也暗含了记录与计算的核心功能。
我希望这家公司,能像古老的甲骨文一样,承载着我们对未来的洞察,并将智慧转化为改变世界的现实力量。”
张中谋品味着这个名字,微微颔首:“名字很有深意,也很有气势。”
他顿了顿,将话题拉回正轨:“不过林先生,光有好的名字和美好的愿景,还远远不够,你打算如何解决最现实的问题?
比如,技术从哪里来?最顶尖的工程师和科学家,凭什么放弃德州仪器、英特尔这样的顶级平台,加入一家位于香江的初创公司?
初期没有客户,没有产品,如何生存?”
这几个问题,依旧是那么直接,那么现实。
但林浩然知道,张中谋愿意问出这些问题,本身就意味着他在认真考虑合作的可能性。
这也许,就是他亲自过来的结果吧!
不过林浩然相信,只要对方愿意听,他就一定能说服对方。
因为他带来的不仅仅是资金和愿景,更是一份经过深思熟虑、几乎无懈可击的蓝图。
林浩然笑道:“张先生问到了核心,首先,技术来源,我们不追求大而全,不奢望一开始就在最尖端的通用处理器上与英特尔、摩托罗拉正面竞争。
我们可以选择一条差异化的道路。”
“哦?差异化?”张中谋的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是的。”林浩然点头,“我注意到,半导体产业正在发生一些深刻的变化。
一方面,摩尔定律继续推进,制程越来越精细;
另一方面,系统复杂度越来越高,对特定功能、低功耗、高可靠性的芯片需求也在爆炸式增长。
这给我们提供了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阐述:“我们可以专注于几个有巨大潜力但尚未被巨头完全垄断的细分领域。
比如,通信芯片,张先生也知道,如今移动电话已经正式商业化,我相信未来的移动通信必将爆发;
比如,图像传感器,消费电子和工业应用需求巨大;
再比如,特定用途的模拟/混合信号芯片、功率器件等。
在这些领域,我们可以尝试从美国、日本或欧洲的一些拥有特色技术但缺乏产业化资源的研究机构、小型设计公司获取授权,甚至进行战略收购。
同时,建立我们自己的核心研发团队,在您确定的1-2个关键方向上,进行高强度、聚焦式的投入,力求在细分领域做到世界领先。”
林浩然对半导体行业算得上是一知半解,但此刻他说起来,却是有模有样。
听完林浩然这番话,张中谋明显有些惊讶。
“林先生,没想到您对半导体行业也有着如此深刻和前瞻的见解!”
张中谋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赞赏和意外,之前那丝疏离感几乎荡然无存。
“您提到的移动通信芯片和图像传感器,确实是未来极具潜力的增长点。
尤其是移动通信,虽然现在还处于早期,但潜力无限。
至于图像传感器,随着消费电子和自动化的发展,需求会越来越大,您能准确地抓住这些方向,非常难得。”
林浩然心中暗松一口气,知道自己凭借“先知”优势选择的切入点,成功引起了这位技术权威的共鸣。
他谦逊地笑了笑:“我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结合一些市场趋势做的粗浅判断。
真正的技术路径选择和具体实施,还得倚仗张先生您的火眼金睛和深厚经验。”
“不过,林先生,老实说,我真没打算去香江,我在德州仪器乃是全球副总裁,我实在想不出,我有什么理由辞去这个职位,去一个前途未卜的初创公司冒险。”张中谋话锋一转,说道。
尽管他的语气依旧平和,但话语间的分量却重如千钧,直截了当地抛出了最核心的抗拒点。
“德州仪器给予我的,不仅仅是高薪和地位,更是一个已经运转了数十年、资源遍布全球、在行业内举足轻重的成熟平台。
而‘甲骨文半导体’,正如您所说,一切都要从零开始,这其中的风险,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德州仪器,在如今,绝对算得上是全球半导体业的龙头,这一时期,德州仪器在半导体领域的技术实力和市场份额均处于领先地位。
从五十年代年至今,德州仪器都是世界上最大的半导体公司,在半导体领域取得了一系列突破性的创新成果。
例如,1954年生产出世界上第一个商用硅晶体管,同年设计并制造了第一台晶体管收音机;
1958年发明了世界上第一块集成电路;
1970年推出了第一款单芯片微控制器等。
这些技术创新不仅推动了半导体行业的发展,也为德州仪器赢得了广泛的市场认可和声誉。
相比之下,后世大名鼎鼎的英特尔,如今最多算是一家后起之秀,尚处于追赶的阶段。
所以,张中谋确实有值得他骄傲的地方。
正常人都会做出他所说的选择,牢牢抓住德州仪器这艘巨轮的船舷,而不是跳上一艘还在图纸上的小船,去挑战未知的惊涛骇浪。
林浩然自然也清楚,想要说服对方放弃现有的职务,去加入一个完全未知的初创公司,这其中的难度有多大。
然而,林浩然既然来了,自然是有备而来,并且拥有着绝对的信心。
他并没有因为张中谋的直白拒绝而气馁,反而露出了更加自信和从容的微笑。
因为林浩然知道,张中谋的回答,其实是身心不一的。
就算他不来,对方最终也会自己向德州仪器辞职。
原因很简单,他在德州仪器,已经没有任何的晋升可能了!
他虽然是全球副总裁,但前面还有总裁、董事长!
而且德州仪器作为一家有着深厚传统的美国巨头,其最高管理层的位置,对于一个华人来说,几乎是一道看不见但坚不可摧的天花板。
张中谋的才华和抱负,在德州仪器的体系内,已经触碰到了极限。
最重要的是,他如今51岁了。
这个年纪,对于一个雄心勃勃的技术领袖和卓越管理者而言,正是一个极为微妙而关键的节点。
五十一岁,经验、人脉、声望、精力都正值巅峰。
但他也已经清晰地意识到,职业生涯的黄金窗口期或许只剩下最后的十年到二十年。
是继续在一个已经能看到天花板的成熟体系中“守成”,安稳地度过剩下的职业生涯,还是抓住最后的机会,去搏一个能够完全施展抱负、创造更大历史印记的可能?
张中谋内心深处的天平,其实早已在悄然倾斜。
林浩然前世的记忆告诉他,张中谋正是在这种“天花板焦虑”和对更大自主权的渴望驱使下,才在一年后选择了离开德州仪器。
而现在,林浩然要做的,就是提供一个比历史原轨迹中,也就是通用仪器、乃至后来的湾湾更具吸引力、更早出现的“出口”,并且将这个“出口”描绘得足够辉煌,足以让他下定最后的决心。
难度确实不小,但当他决定亲自过来美国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一定的把握。
这把握不仅来自于对张中谋未来轨迹的先知,更来自于他对自己所能提供条件的绝对自信,以及对人性、对顶尖人才内心渴望的深刻洞察。
面对张中谋再次抛出的“风险论”和“平台优越论”,林浩然没有急于反驳,反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张先生,您说得一点都没错,德州仪器平台稳固,资源雄厚,风险极低。
对于绝大多数人,甚至对于绝大多数像您这样成就的人而言,留下都是最理智、最安全的选择。”
林浩然的语气充满了理解和共情,这反而让张中谋微微一愣,准备迎接激烈辩论的心态稍稍放松。
一时之间,他居然不知道如何接话了。
虽然林浩然这位大老板亲自从香江万里迢迢来到德州达拉斯秘密见他,诚意不可谓不足,前面通过中间人接触提出的条件也堪称优厚,甚至对他内心的洞察也让他心惊。
但是,对张中谋而言,香江只是一个科技荒漠,一个他童年记忆中的“文化故地”,而非一个成熟的科技产业中心。
那里缺乏顶尖的科研院所、完善的高科技产业链、以及成熟的半导体人才储备。
在80年代初,全球半导体产业的核心和绝大部分顶尖资源,毫无疑问集中在美国的硅谷、德州,以及正在崛起的日本。
香江,在如今的科技版图上,几乎是一片空白。
想要在香江打造一家世界级半导体公司,在张中谋看来,无异于在沙漠中试图建造一座摩天大楼,其难度和风险,远超常人想象。
这不仅仅是资金和技术的问题,更是生态和土壤的问题。
第880章 你甘心吗?
张中谋看着林浩然,将心中这最深层的疑虑,也是他认为最致命的短板直接说了出来:“林先生,我理解你的情怀和战略考量。
但我们必须正视一个现实,香江,乃至整个亚洲,目前除了日本在特定领域有所建树,在半导体核心技术、顶尖人才、完整产业链和前沿创新生态上,与美国,尤其是硅谷和德州,存在着代际的差距。
这不是靠资金和决心就能快速弥补的,将一家投资巨大的半导体公司总部和核心放在香江,我们很可能在起步阶段,就输在了‘土壤’和‘气候’上。
虽然我并没有加入林先生阵营的想法,但我还是建议林先生,如果想要从无到有打造一家半导体巨头,最好还是将公司设立在美国!”
张中谋的最后这句话,带着一种基于专业判断的坦诚,也带着一丝对林浩然这个宏大计划的善意提醒。
在他看来,这或许是比直接拒绝更负责任的回应。
然而,林浩然听完,脸上的笑容却更加深邃了。
他没有被这个尖锐的质疑所动摇。
是啊,如今的香江,确实怎么看都没有诞生半导体巨头的土壤。
可以说,一切都需要从无到有做起。
难度,肯定是很大的。
但是,他却是很有信心。
既然美国能做得到,日本能做得到,香江为什么做不到?
既然后世的湾湾能做得到,韩国能做得到,甚至后世的内地也能在重重封锁下杀出一条血路。
那么,拥有先知优势、雄厚资本、更早布局、并且请来了张中谋这位灵魂人物的他林浩然,凭什么不能在香江创造奇迹?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林浩然的脑海,也给了他回答张中谋最有力的底气。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缓缓说道:“张先生,您说得对,差距是客观存在的,困难也是实实在在的。
但是,我想问您一个问题,三十多年前的硅谷,在晶体管发明之前,它是一片什么土壤?
而在日本,索尼、东芝开始涉足半导体之前,东京、大阪又是什么样的气候?”
他顿了顿,看向张中谋继续说道:“这些后来成为半导体重镇的地方,在起步之初,又何尝不是荒漠或边缘?
它们之所以能崛起,靠的难道是等待土壤自己变肥沃吗?
不,它们靠的是远见、决心、巨大的投入,以及一批敢于在荒漠中播下种子、并坚信能培育出参天大树的开创者!
而我,既然敢进入这个行业,我便有这个决心,在我看来,这个世界还是金钱说了算,只要我投入足够的资金,就能解决绝大多数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