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艺跟在后面,表情淡淡的,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楚燃穿了一件黑色的短夹克,下面是一条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马丁靴,整个人又酷又飒。
刘皓存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下面是一条浅色的牛仔裤,柔柔软软的。
如此多的明星到场,现场的观众们都兴奋了起来,好在今天这部电影不是真人电影,都是从对动画电影感兴趣的人里面抽取的,来到现场的没有多少是某个艺人的粉丝,因此还不至于出现尖叫的场景。
媒体席上,一个记者低声感慨。
“墨痕现在的团队居然已经这么大了……而且个顶个的都是高人气明星。”
旁边的同行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才几年啊……沈墨是真的厉害。”
“而且你看从中年演员沙益、王保强,再到年轻演员白璐、张若云,再到小演员王楚燃、吴垒,墨痕这体系完美啊。”
“不过看起来和和气气的,不像外界传的墨痕也有争斗啊。”
“外面传的那些,有几个是真的?”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继续按快门。
就在这个时候,田曦微带着章若喃和周野也走了进来,现场的骚动比刚才更大了。
“田曦微?”
“她怎么来了?”
“不是解约了吗?”
记者们交头接耳,快门声乱了一拍,然后更密集地响了起来。
田曦微走在前面,背脊挺得笔直,步伐不急不缓,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章若喃和周野跟在身后,表情都是淡淡的,三个人在第一排边上坐下。
媒体席上,一个记者小声问旁边的同行。
“田曦微旁边那两个人是谁?”
“左边那个是章若喃,演过《琅琊榜》的秦般若,还有一部墨痕的待播剧《孤独而灿烂的神》的女主。”
“右边那个呢?”
“……不太认识,好像是墨痕的练习生,叫什么来着……”
“周野。”另一个记者接话,“之前在几部剧里客串过配角,没什么名气。”
周野的耳朵很尖,那些窃窃私语一个字不漏地飘进了她耳朵里。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双手绞在了一起,但她没有回头,没有皱眉,更没有露出任何不快的表情。
只是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一点,眼睛更亮了一点。
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你们现在不认识我,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所有人都认识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团火压下去,目光落回前方的大银幕。
沈墨也带着李依桐、王常田、孙仲怀,以及该电影的导演田晓朋在第一排落座完毕。
灯光彻底暗了下来。
银幕上,龙标闪过,首映礼正式开始。
一千多个座位里,媒体记者、影评人、业内同行、普通观众,每个人都在等,等这部被唱衰的国产动画,到底是骡子是马。
开场是一根红色飘带,在淡蓝色的背景里格外醒目,像一滴血落入清水,缓缓晕开。
镜头拉远,一个与以往所有孙悟空形象都不一样的大圣出现在了画面之中。
不是六筱龄童式的灵巧,也不是星爷式的悲情,更不是日本动画里那种超级赛亚人。
这只猴子,瘦削、凌厉、毛发粗糙,但那双眼睛里,闪着昂扬的斗志与战意。
背景音乐响起。
铜锣、鼓点、铿铿锵锵,唢呐声破空而出,高亢、嘹亮、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野性。
许多熟悉西游记的观众瞬间反应了过来,这是《闯将令》。
1964年版的《大闹天宫》,也是这般,在唢呐声中吹波而上,让人瞬间眼热。
第三排,一个头发花白的影评人身体微微前倾。
他今年五十八岁,小时候在露天坝子里看过《大闹天宫》的胶片版。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一堆小朋友挤在长条凳上,伸长了脖子,跟着叮铃哐啷的锣鼓声,看见幕帘拉开,一只猴子蹦了出来,于是他们长大了嘴巴,不可思议地把小手拍得通红。
半个世纪过去了,此刻坐在这个放映厅里的他,如同曾经的自己一样,伴随着激昂的音乐,不经意间扯开了没心没肺的笑容,眼眶有点热。
银幕上,孙悟空翻腾跳跃。
打巨灵神,巨灵神的斧头劈下来,他一棍子顶回去,火星四溅。
斗哪吒,风火轮在空中划出两道火线,他的金箍棒转得比风还快。
战二郎神,天眼开合,七十二变,他化身为鹰、为鱼、为庙。
十万雷霆,十万天兵,金枪铜鼓,百丈红巾。
画面的色彩浓烈到近乎嚣张,不是那种廉价的、饱和度拉到满的数码色,而是一种继承了传统美学工笔重彩的厚重感。
孙悟空的披风是朱砂红,天庭的云海是石青蓝,巨灵神的铠甲是铜绿色,每一种颜色都像是从敦煌壁画里提取出来的,历经千年而不褪色。
同时,现代电影的视觉语言又被巧妙地融合进来。
镜头的推拉、快慢镜头的切换、光影的明暗对比,通过色彩的情感暗示直接调动着观众的情绪。
打斗激烈时,画面红得发烫;温情脉脉时,画面蓝得透亮。
第五排,一个年轻的女记者停下了打字的动作。
她本来是来写一篇“国产动画又一次折戟”的稿子的,开场前已经构思好了标题,《大圣归来:一场昂贵的自嗨》。
此刻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旁边,一个资深影评人下意识地摘下了眼镜,揉了揉眼睛,又戴上。
“这大概是我见过最好的开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旁边的同行说,“也是孙悟空最好的开场。”
旁边的记者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银幕。
“大闹天宫,这种质感。”
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好莱坞做不出来,不是技术问题,是文化问题。”
第四排,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坐直了身体。
他是一家影视公司的制片人,来之前跟同事打赌“这片子票房过不了三亿”,此刻他的手指却紧紧攥着座椅扶手,嘴唇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他不是被特效震撼的,他见过好莱坞的特效,比这更炫的多了去了。
他震撼的是那种劲,属于国产的、野生的、带着昂扬斗志的劲。
画面切换到五行山下,故事从江流儿开始讲起。
小和尚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在山路上遭遇山妖袭击,父母双亡,自己被母亲临死前放入一个木盆里沿河漂流。
然后是一只苍老的手,从水中捞起了那个木盆。
老和尚法明抱着盆中的婴儿,低头看了一眼,孩子的眼睛乌溜溜的,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他。
这绘本故事般的开头,宛如一幅80年代的小人书,跃然纸上。
自江流中拾回弃儿,所以取名“江流儿”。
法明一汤一饭养成了这个活泼敏捷的小孩儿。
接下来的画面,像一幅缓缓展开的水墨长卷。
法明拄拐独行,游历山川四海,背篓里的小孩儿睁着他乌溜溜的眼,接收大千世界芸芸众生的新鲜。
他们走过集市,小孩儿看到了捏面人的老爷爷;走过田野,小孩儿看到了耕牛身后的犁沟;走过寺庙,小孩儿看到了佛像前袅袅的青烟。
长大一些,小孩儿蹒跚学步,法明便在前头慢慢地走,让他在后面颤颤地跟着,任他跌跌撞撞摸索世界。
小孩儿摔倒了,不哭,爬起来继续走,法明不回头,但脚步放得更慢。
清流与污浊,高贵与贫贱,喜乐与哀愁。
小孩儿或许还想不明白,但他的身体早已先于意识领悟了这个世界。
第六排,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孩吸了吸鼻子。
她旁边的好友递过来一张纸巾,她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眼睛还盯着银幕。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想哭,这只是动画片,只是一老一小在山路上慢慢走,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也许是因为那个画面太干净了,干净到让她想起自己的小时候,想起外公牵着她的手走过的那条石板路。
画面切换,山妖袭城,小和尚在包围之中夺过傻丫头。
逃命的路上,江流儿钻进了一座山的山洞,并碰巧把被锁进冰块里面的孙悟空放了出来。
其实这座山,就是五指山。
孙悟空出来一通暴走,把山妖打得七零八落,他的动作不再像大闹天宫时那样行云流水,而是带着五百年封印后的僵硬和生涩,每一拳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力气。
他的手上依旧挂着如来的法印,法力用不出来。
对于孙悟空来说,逃出来了,但新的麻烦又来了:这个叫做江流儿的小男孩好像跟定了他。
他挥舞着从自己亲生父母手里接过的齐天大圣布偶,背着装着小丫头的背篓,带着看偶像的那种亮晶晶的眼神,跟在孙悟空后面傻傻地走。
嘴里不停地问这问那,搞得孙猴子心烦不已。
第二排,白璐的嘴角翘了起来,她旁边的孟子艺也笑了,笑得肩膀微微发颤。
银幕上,孙悟空和江流儿走在山间的小路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个是失去法力的废柴英雄,一个是叽叽喳喳的小话痨。
“大圣,你说我念经的时候,佛祖能听见吗?”
“能听见,那老头儿最爱多管闲事了。”
江流儿又问:“大圣,二郎神真有三只眼吗?”
孙悟空气得抱头乱窜,一拳打倒了一棵树,树干断裂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江流儿愣了一下,然后拍手:“好厉害!”
小和尚紧接着跟上去问出了更多问题,语速越来越快,像连珠炮一样。
“大圣,巨灵神是不是力气很大?”
“很大。”孙悟空的语气已经开始发飘。
“四大天王是兄弟吗?”
“是姐妹。”孙悟空随口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