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伙，以前是不是根本就不会笑？
陆阳观察他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眼神专注于桌上的报告，指间夹着的钢笔显示他随时准备记录要点，应该是一个平时在工作中严肃且刻板的人。
与身边的今天代表高盛资本来的洪总倒是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位洪总祖籍也是在大陆，听闻是十几岁时随父辈一起移民海外，此刻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夹杂中文，正和身边的翻译低声交流着什么，标准的国际投行精英范儿，那股味隔着大老远都能闻得出来。
钱夫人坐在牟其忠下手位，作为钱氏的代表先来参加今天的会议，保持着钱家一贯的沉静与端庄。
她是萧军的母亲。
想必今天来，也是为了替儿子站台来的。
不然完全可以只派个代表来。
钱氏反正在小神童的占股比例又不高，刚好也就够5%而已，所拥有的董事会董事席位也是一个普通席位，享有投票权，但是在公司的重大决策上，连个发言权都没有。
自己家里的麻烦事都还没处理。
最近钱氏内部矛盾越积越深，尤其是老钱那几位堂兄弟，兔死狐悲之下，意识到老钱已经有收权的打算，如今都在抱团取暖，对抗这位钱氏创始人，大有分家各自过各自的趋势。
老钱现在瘫了。
刚动完脑淤血手术还没几个月，说话都还有点口齿不清。
目前处于恢复期。
钱悠悠又怀着孕，目前距离预产期已经都不足一个月，被老钱勒令待在家里养胎，不许管事情，哪怕天塌下来，都有他这个当父亲的，还有她妈来替他兜着。
陆阳脸带微笑，朝对面的美丽半老徐娘点了点头。
这位也是她的盟友。
除了身份上还是他的便宜丈母娘以外。
他今天来，也是替萧军这便宜大舅哥站台来的，否则谁闲的没事做，堂堂集团董事长，自己亲自放下身段，参加下属子公司的年底高层会议？
随着一声敲门声。
在秘书的引领下，萧军一身笔直的深色西服走了进来，几个月前的悲恸与暴戾仿佛被强行冻结，封存，取而代之的是岩石般的冷峻与沉重。
他面前只放了一个平板电脑，修长的手指无声地在边缘轻点，目光锐利如鹰隼。
扫视全场。
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
“既然人来齐了，那就开始吧，刘秘书，把你整理好的文件都给在座的发一份……”
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坐下后，直接就开始正题。
陆阳很快也收到了一份文件，他都不用打开，便知道这其中的内容。
原因很简单。
里面的内容他都看过。
而且还审核过。
作为小神童背后的大股东，真正的决策者，事关小神童开年以后上市顺利与否，自然要先把把关。
定下大方针。
接下来，在细节上的讨论，一些无关紧要人员的安排上，才是面前这位便宜大舅子可以自由发挥的地方。
但陆阳还是装模作样的把文件打开来看了几眼。
最上面的文件是列举的几组数据，分别以书面形式说明了今年1~4个季度小神童的销售数据增长，从整体的表现来看，可谓是非常的亮眼，尤其是重点表现在VCD的产品销售数据上，已经夸张的超过了以前的公司拳头产品，小神童牌学习机的年度销售数据量接近于10倍。
一个很夸张的数字：195亿，当然，单位是人民币。
陆阳翻至销售数据一栏，上面数据显示，小神童今年一季度VCD出货量约121万台，第二季度上升至179万台，第三季度又紧跟着上升至210万台，四季度更是直接暴涨，达到史无前例的超过300余万台，总计年度一共达到超过810万台的销售数据。
而根据另一组数据显示，今年内地VCD市场规模化虽然较去年增长了接近于一倍，但也未达到超过2000万台，仅仅只相当于在去年890万台的基础上，又增加了800余万台，超过1700余万台。
而根据目前小神童自己所掌握的公司销售数据，对比今年整个内地的VCD市场销售数据，核算下来，公司今年不仅没有在李家所牵头的亚洲影视基金协会成员围攻下，销售数据在市场占有率上较去年有一个下跌，反而还升了，由去年的市场占有率36.9%，已经升至47.6%，给股东，给投资人，交上了一份完美的答卷。
接下来是一份公司高层决定赴美去纽约曼哈顿路演的名单，其中也有包括一些陆阳的熟人……
萧军此刻正在发表言论：“公司决定由我亲自带队赴美，由洪总协助，负责在纽约曼哈顿的路演，以及最后的游说上市事宜，关于这一块，因为是属于海外，券商方面也只有洪总所代表的高盛投行最为熟悉，所以接下来由洪总来全权负责对接……”
当初引进高盛资本来领投公司的c轮融资，便就是看中了高盛资本在海外的庞大关系网，所以萧军这样说一点毛病都没有。
大家都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作为高盛投行在亚洲区的负责人以及今天的代表。
中年秃顶的洪总也没意见。
但是紧接着，这位华人圈子里面的海外代表性人物，却提出另一个很尖锐的问题：“内地公司赴美上市，自92年起华辰金杯成功开先河以来，已经有了一套自己的模式，也趋近于成熟，我很荣幸能够承担公司北美的路演与卷商的对接，而且也相信以我们高盛投行的实力，可以很圆满的完成这一点，但是……”
他目光尖锐的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我们也要不可避免的认知到，它是一家华国公司，Chinese company，扎根在你们华国的土地上，而对其最了解的，也是我们华人，我们自己人，忽悠老外的事情交给我来办，但是我们自己华人圈子里面有实力的海外券商，投资人群体，又由谁来负责？”
见众人都没做声。
他敲了敲桌子：“Hong Kong， Singapore（星加坡），它们都是华人最集中的亚洲金融中心，我完全有理由相信这里的投资者们与券商都会很欢迎我们去安排人员路演，be as happy as a lark，由谁来负责？”
众人这回倒是听懂了，意思就是港城与星加坡都离大陆还蛮近，这两个亚洲四小龙之一不仅经济发达，而且有钱人也多，重点是了解内地华人文化的有钱人多。
简而言之一句话，这帮人要比洋人更好忽悠。
陆阳则心道：难怪后世内地的企业赴美上市前，不是直接去北美大陆路演，而先经由港城路演，再次南下星加坡，最后才是至北美大陆，原来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就有了这么一套默认的顺序流程。
仔细想一想，见还没有人发现，陆阳干脆直接自己来，“我也觉得可以一试，这虽然不是纽交所的硬性规定，但是通过在港城与星加坡的路演，公司可以更直接接触到大量专注于我华国市场的亚洲基金，全球基金，除此以外，当地也有非常多的金融券爱好者，这些投资者对我们华国公司的理解和投资意愿通常更强，不受地缘政治因素的过度干扰。”
陆阳一笑，趁众人听的认真，眨了眨眼睛看向对面的牟其忠，“老牟，要不你辛苦一下，你带队去一趟港城与星加坡？！”
牟其忠心里嘎噔一下：糟糕，被这小子给算计了。
他完全没有料到陆阳会点他名。
主要是走神了。
光只顾着高兴去了。
不然只需要细细一想，年关将近，公司现在上市时间又排的很急，路演如果按照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的飞过去的话，肯定是来不及了，只能是各自负责一个地方，而萧军刚才已经表态自己要亲自带队去北美地区路演，又点将了高盛投行的洪总来配合他。
剩下来的这些人里面，深城投的刘总代表的是官方，有地方国企背景，不方便参与路演。
而旁边这位美丽的夫人，又是萧军这小子他老娘，听说现在钱氏内部情况也蛮复杂的，各个山头都在闹独立，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不完，估计大概也不会愿意来趟这趟浑水。
剩下来的人里面，能够够得着分量的，他算一个，对面这姓陆的小子算一个。
如果是由他的先开口。。。
第739章 世纪芯
会议室的厚重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室内尚未散尽的严肃气氛。
会议才一结束。
牟其忠快走两步，追上前面步履闲适的陆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陆老弟，你这手段可真是……算计到老哥我头上了啊！”
换成是去其他地方做路演，他绝对不会这么说，但是港城……
港城不行。
港城是李家的地盘，他一把老骨头盲目过去，万一被人家拆了拿去煲汤怎么办？
陆阳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仿佛刚才在董事局会议上提议牟其忠带队去港城和星加坡路演的不是他。
“牟老哥，这话从何说起？港城和星加坡路演的重要性，洪总不是分析得很清楚吗？您经验老道，人脉广，又是新晋的大股东，由您带队，最合适不过了。”
“合适？合适个屁！”
牟其忠压低声音，满是皱纹交错脸上红光褪去，换上了忧虑，“你又不是不知道，李家！港城那是李家的地盘！咱们刚把人家的‘亚洲影视基金协会’打得灰头土脸，抢了人家嘴里的肉，现在让我这把老骨头送上门去路演？万一李家那小超人记仇，给我来个‘意外’怎么办？港城那地方，水深得很！”
原来他不是怕李超人，而是怕小超人，毕竟老的讲规矩，小的就未必讲规矩了。
陆阳闻言，轻笑一声，眼神却锐利了几分。
“牟老哥，你这就是杞人忧天了。”
“你算算日子，再过几天就是1996年了。”
“97，也就在眼前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李家是港城的地头蛇没错，但是只要他们脑子没进水，就该明白现在是什么时候。大家堂堂正正在金融圈子里碰一碰，拼实力，拼前景，不管最后谁输谁赢，上面都不会插手，这是规矩。但若是……”
陆阳的眼神骤然转冷，“有人敢在这个时候玩脏的，搞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那正好！港城这地方，今后怕是也容不下他李家了。这道理，李家那位应该比谁都清楚，况且就是那位小超人，虽然年轻气盛，想必应当不会这么蠢吧。”
牟其忠听完，脸上的紧张并未完全消散，他盯着陆阳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一个念头猛地闪过，脱口而出：“等等！你小子……该不会是在拿我‘打窝’吧？！”
陆阳哈哈大笑两声，坦然道：“那不然，我去？”
牟其忠立刻鄙视地瞥了他一眼：“刚才在会议室里你怎么不说？现在会议都散了，董事局也做了决议，由我带队去港城路演！我牟其忠现在要是怂了，岂不成了全场的笑话？显得我怕了他李家，连那片土地都不敢踏上？”
他眼珠一转，胖手一挥：“我也不用你替我去！你陪我，咱俩一起去会会李家！”
牟其忠心里门清，在港城的地界上，李家应该不会敢玩黑的，而且就算是李家敢玩黑的，他也不怕，他牟其忠纵横大陆商圈十几年，连班房都进进出出好几回，只要不是官方出手，他自保无虞。
他真正怕的是李家在背后使阴招，让他的路演冷场丢面子。
毕竟李家在港城扎根几十年，早就渗透到了港城经济民生等方方面面，说真的，要是有心想在背后给他使点绊子，让他这次的路演冷场，绝对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拉上陆阳，要丢脸一起丢，而且对付李家时也多一个铁杆盟友。
陆阳似乎早有所料，点点头：“行，我暗中陪你去，路演我不参与，但李家若敢在背后搞鬼，对券商和投资人施压……”
他语气转冷，“我会站出来，别忘了，小神童的大股东里，还有深城投这根粗大腿，北美既然咱们能有心选中高盛资本，亚洲这边就交给深城投，这事，我已经跟刘总打过招呼了，李家想捣乱，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牟其忠一听，心里的大石头顿时落了地，红光重新爬上脸庞，开玩笑道：“嘿！原来你小子早就胸有成竹！我都想收回刚才的话了，要不你还是别去了吧？这出风头的机会，我一个人就行！”
说着，还作势拍了拍干瘦的胸脯。
陆阳摇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这回我还真去定了，放心，只要李家不插手，我也不会出面。”
他心中还有一个非去不可的理由，只是此刻不能对牟其忠明言。
许思琪怀孕已三个月，肚子开始显怀了，正好借此机会带她去港城或者星加坡安置。
两人就此别过。
陆阳又在门口等了一会，没等过多久，萧军与钱夫人母子俩一起从会议室里走出来。
见到陆阳还在外面等着。
身边也没其他人。
钱夫人微笑的朝陆阳点了点头，“有空去家里玩，悠悠距离预产期也没几天了，你钱伯父最近也刚好有战友给他带来几瓶好酒……”
自从钱悠悠肚子越来越大以后，住回钱家老宅那小湖畔的庄园，陆阳每次去，老钱都不给他好脸色，好像唯恐生怕女儿肚子里面的孩子，生下来会被陆阳给抢走一般。
护食护到这种地步也是少见。
后来还是眼前的钱夫人朝他透露，说家里老东西继半身不遂，脑瘫之后，又开始患上了帕沙金症，脑子时而正常，时而糊涂，记忆也出现了混乱，最印象深刻的事情，大概是始终都还记得自己一直在心心念念想要个大胖孙子继承钱家这份家业，所以以至于陆阳每回一去，对方就想起他是谁，然后就顺其自然的开始不给他好脸色。
之前，是这位钱夫人一直都看不上他陆阳，觉得她女儿跟了有夫之妇太亏了，现在反而是她每回都劝陆阳：
“别跟你钱伯父置气，你钱伯父老糊涂了，他现在也就是活一天是一天，说过的话，通常很快自己就忘了，悠悠肚子里面的孩子，虽然今后不会姓陆，但也始终是你的孩子，我们这辈人都老了，终有老去的一天，悠悠又一介女流，她身边豺狼虎豹众多，今后这孩子还是得要靠你这个生父来帮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