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刚刚萌芽的、试图向上游要定价权、要更长账期的“野心”，在世纪集团这头庞然巨鳄的阴影下，显得如此可笑和脆弱。
办公室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嘀嘀嘀”
“嘀嘀嘀”
角落里的传真机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突然疯狂地啸叫起来，吐纸口开始急促地吐出一页页带着墨香的纸张。
紧接着，桌上的几部电话几乎同时响起，铃声尖锐刺耳，此起彼伏，汇成一片令人心慌的交响乐。
助理快步走过去，拿起一份刚传过来的文件，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更加凝重：“殷总，是蓉城国美电器黄总的紧急声明！”
殷明珠目光一凝。
国美，那个在蓉城乃至川渝地区迅速崛起的家电连锁巨头，以凶猛的价格战闻名。
听说老板也是个狠角色，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反应来。
助理迅速念道：“……国美电器坚决维护健康，有序的市场环境！对于任何试图以资本优势进行不正当竞争，破坏行业生态的行为，国美将坚决抵制到底！即日起，国美蓉城旗舰店启动‘盛夏风暴’计划，联合各大品牌厂家，承诺所有商品价格低于市场均价15%，服务不打折，我们相信，真正的价值，源于对消费者的真诚，而非垄断与霸权，特此声明！
另备注：为了表示我方的不满与抗议，我方将即日起下架世纪集团旗下小神童小天才等产品，直到品牌方意识到错误为止，厂家就应该只是上游厂家，不应该插手下游的渠道销售，在这里警告某些人莫伸手，蓉城也不是某些人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
声明措辞强硬，充满了挑战的意味。
“硬碰硬？”
“在蓉城跟陆阳贴身肉搏？”
殷明珠眉头紧锁。
这个国美的老板老黄，果然跟传闻中的一样脾气火爆，这是选择要在一线战场正面对抗世纪广场的虹吸效应，用更激进的价格战来争抢客流啊！
只是...
以那家伙的财力和品牌聚合度……这么做，无异于以卵击石。
反正站在她殷明珠的角度，她是一点都不看好这个国美的老黄。
几乎在国美声明传真落下的同时，另一部电话也被助理接通，听了几句后，助理捂住话筒，扭头急促地报告：“殷总，这回是申城永乐电器的陈总！他们……他们决定暂时放缓在沪市核心商圈的扩张计划，重点转向郊区和周边江浙省与苏江省靠近申城的地级市及以下县镇市场……”
避其锋芒！
农村包围城市！
永乐陈总的选择，与国美老黄截然相反。
不过考虑到沿海地区的民众富裕程度要较内地更发达，即使不是地级市以上的城市，哪怕仅仅只是一些小县城，或许一些大城市辖区下的较大乡镇，其实一样也有不少的潜在客户群存在，把连锁店开到了这些地方也不是不行。
显然，面对陆阳在沪市核心地段砸下的世纪广场巨无霸，永乐选择了战略收缩，避开锋芒，去下沉市场寻求更广阔的生存空间。
与此同时，另一份传真也吐了出来。
助理拿起一看，是燕京大中的内部通知抄送件，大意是呼吁各地同行“冷静克制”，强调“加强与优质厂家的深度战略合作”才是应对之道，似乎在寻求某种联盟或共识。
办公室的电话依旧在响，传真机还在吐纸。
全国各地的区域连锁巨头们，如同被投入滚烫油锅的蚂蚁，在最初的震惊和恐慌之后，正依据各自的实力，性格和对形势的判断，仓促地做出截然不同的应激反应。
硬钢、退守、求和、观望……乱象已生，一盘散沙！
殷明珠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这些反应，无论是哪一种，在陆阳这雷霆万钧的布局面前，都显得那么仓促和无力。
世纪集团这艘航空母舰才刚刚启动引擎，掀起的巨浪就已让这些“小舢板”东倒西歪。
而自己的明珠电器甚至连‘小帆船’都算不上，就已经要被迫在这片充满暴风雨的大海里面游泳，面对接下来的困难局面，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破局？
就在这时，她的私人手机屏幕亮起，一个没有存储但异常熟悉的号码映入眼帘。
又是老柳。
殷明珠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听筒里传来老柳那标志性的，带着一丝嘶哑却极力保持平静的声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那平静之下压抑的亢奋：
“殷总，消息虽然来的有些令人措不及防，但相信你应该都看到了吧？”
老柳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你的这位妹夫这手笔，够狠！够绝！他是要一统电器下沉销售市场的江湖啊！”
殷明珠没有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乱世出英雄！”
老柳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奇特的蛊惑力，“但他陆阳能做平台，我们联响为什么不能？他有钱砸，我们……也可以找钱砸！他靠小神童小天才当门面，我们联响，加上那些被他挤压的友商，难道凑不出一个‘联盟’？”
殷明珠心头猛地一跳。
老柳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已经在联系港城李家那边了。”
老柳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令人迷离的诱惑力，“李家……对大陆蓬勃发展的零售市场，一直很有兴趣，只要资金到位，我们完全可以复制……不，是升级目前的家电连锁卖场模式，打造一个属于我们阵营的‘超级卖场联盟’，现在我正式向你发出邀请，殷总，机会难得......”
第769章 还未出世就难产
是啊！
机会难得，但却是你们这帮人的机会难得。
李家！？资本也决定要入场了吗？
殷明珠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外壳。
老柳所描绘的景象是恐怖的，世纪集团有深不可测的资金池，旗下“小神童”“小天才”这两家公司，在国内目前同品类中独占鳌头，没有能与之抗衡的对手，为其提供支持，足以碾碎任何一家区域性电器连锁卖场。
加入老柳的联盟，大家一起拧成一股绳，组建所谓的“超级卖场联盟”，似乎就成了惟一能抗衡这头巨兽的生路。
联响的品牌号召力、老柳的渠道人脉，加上港城李家那令人垂涎的资本……这组合，至少在纸面上，确实已经拥有了与那家伙掰手腕的资格。
一股强烈的冲动几乎要让她冲破喉咙答应下来。
被陆阳一次次打压、事业濒临深渊的屈辱和不甘，以及对那个男人冷酷无情的愤怒，此刻如同岩浆般翻涌，报复的机会似乎近在眼前！
然而，就在情绪即将决堤的瞬间，她目光扫过桌上那份印着“明珠电器城发展规划”的文件。
那是她熬夜亲手修改的，每一个字都浸透着从无到有的心血。
去年从央视退出来，留在京城创业，成立所谓的广告公司，看似光鲜，实则处处受制于人，像个提线木偶。
而明珠卖场，从选址装修到与一个个国内大小厂家艰难谈判，再到看着人流涌入，销售额攀升……那种亲手缔造，掌控一切的满足感和成就感，是任何虚名都无法替代的。
“超级卖场联盟？”殷明珠心中冷笑，瞬间看穿了本质。
一旦加入，主导权必然旁落。
老柳需要她的明珠卖场在湘省的地盘作为桥头堡，李家需要的是快速切入大陆零售市场的跳板和掌控力。
她殷明珠，这个联盟名义上的“创始人”之一，股份能占多少？
话语权能有多少？
最终结局，恐怕不是被边缘化，就是像在广告公司一样，被资本裹挟着前进，甚至被扫地出门，为他人做嫁衣。
这老柳的“联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吞并罢了。
“……柳总。”殷明珠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和疲惫，仿佛被巨大的压力所困扰。
“您说的，我都明白，世纪集团来势汹汹，确实让人寝食难安，您和李家的提议，更是雪中送炭，令人心动……”
她故意停顿，让电话那头的老柳感受到她的“动摇”和“感激”。
“只是。”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谨慎。
“兹事体大啊！”
“这不仅仅是明珠卖场的事，更关乎整个行业格局的重新洗牌。”
“国美的黄总、永乐的陈总、大中的张总……他们的态度至关重要。”
“联盟要成，必须是众志成城，而不是我们两家一厢情愿。”
“否则，一盘散沙，如何对抗陆阳的铁板一块？”
“柳总您和李家实力雄厚，自然无惧，可我的明珠卖场根基尚浅，贸然站队，若得不到其他几家巨头的鼎力支持，恐怕……”
她没有把话说完，留下大家都懂的潜台词。
是的，她在告诉对面的老柳，她担心成为出头鸟，被世纪集团首先碾碎，所以不可能就这么轻而易举的答应加入所谓的“超级卖场联盟”，并接受来自于港城的大资本李家的投资。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老柳提议的“重视”和“认同”，又巧妙地将决策压力转移到了其他尚未表态的区域巨头身上。
核心意思很明确：入股可以谈，但必须是大家一起谈，投资我欢迎，但控制权别想拿太多，而且你老得先找其他人谈，不能只欺负我一个弱女子，等其他人都答应了，我一个弱女子再来好好考虑要不要加入也不迟。
老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有些意外殷明珠没有立刻被热血冲昏头脑。
不是说和妹妹不和吗？
不是说恨死了那位“前任未婚夫”现任妹夫吗？
咋还能这么冷静？？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语气带着理解：“殷总顾虑周全！”
“放心，李家那边由我亲自去谈，条件一定优厚，确保各方利益！”
“国美、永乐他们那边，我也会尽快联络，大家都是在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相信他们也都能看清形势！”
他急于促成联盟，显然接受了殷明珠“需要统一阵线”的说法，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好，那我等柳总的好消息。”殷明珠顺势应道，语气带着一丝期待，随即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她脸上的疲惫瞬间消失，眼神锐利如鹰。
她立刻按下内线：“于莉，密切注意国美、永乐、大中、东泽这几家今天发布的任何声明或动向，特别是对世纪广场和我们……不，是对整个‘外部资本’介入的态度，一有消息，立刻电话回报我！”
千里之外的鹏城，陆阳正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世纪大厦下的城市CBD万家灯火。
他手里端着一杯清茶，神情平静得近乎淡漠。
桌上摊开的，是星加坡陪产的行程安排和待签署的授权文件。
经过漫长的谈判，来自于西欧风车国的高精密度光刻机终于即将通过远洋集装箱运抵星加坡国际港口，接下来就是紧锣密鼓的安装与适配。
建造一座八英寸的晶圆厂没有这么简单，但好在最困难的时候过去了，往后就都是一些水磨功夫。
陆阳这趟过去除了要参加光刻机的入园仪式以外，还需要去见一个人，这个人是他选定的，也是魏舒姐这位世纪集团女总裁在与各方谈判过程中，接触了各方面专家后向他推荐的，即将新建成的八英寸晶圆厂负责人之一。
助理陆妮妮敲门进来，低声汇报：“董事长，各地反馈汇总，蓉城国美黄总声明强硬，宣布降价并下架我方旗下产品，包括小神童VCD与小天才电脑，小天才学习机，暂不包括段总的步步高公司名下产品。申城永乐陈总战略收缩，转向下沉市场。燕京大中张总呼吁冷静，寻求联盟合作……另外，有未经证实的消息，联响柳总，似乎在紧急接触港城李家方面的人，可能与‘联盟’有关。”
陆阳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眼神深邃，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他轻轻啜了一口茶：“李家？老柳倒是会找帮手。”
“知道了，继续关注，告诉各‘世纪广场’负责人，按原计划稳步推进，稳扎稳打，我离开这段时间，国内这盘棋，让他们下得漂亮点。”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桌上那份星加坡的行程单，国内的惊涛骇浪，似乎远不及即将到来的新生命让他牵挂。
借着去星加坡出席晶圆厂光刻机入园仪式，并且物色接下来晶圆厂正式落成投产后负责人的机会，正好可以去好好的陪陪那翘首以盼的小妮子，人家为了自己放弃在国内的熟悉环境，独自一个人留在那边，还要为了自己生孩子，可不能寒了人家的心，那也太不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