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原本深色的外套沾满了斑驳的泥点,裹着她明显清瘦单薄的身躯,在废墟的背景中,像一株被连日狂风骤雨摧残得摇摇欲坠的芦苇,却依然倔强地挺立着。
秘书小王小跑着追上来,气息有些不匀,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文件,声音带着熬夜和焦虑的沙哑:“专员!刚收到地区教育局那边转来的正式函件和传真!您快看看,是好事,一家注册在外地的‘世纪集团’,向咱们定向捐赠了一千万元整!用途写得非常明确,专项用于此次暴雨灾害中损毁的校舍修缮和重建,特别是危旧校舍的加固或新建,要求必须达到国家最新防震标准!”
“世纪集团……”
这四个字如同一根淬了剧毒的冰针,毫无预兆地、狠狠扎进杜玲玲的心脏深处,瞬间穿透了连日来被疲惫和麻木包裹的脆弱外壳。
她猛地僵在原地,仿佛脚下深陷的泥浆突然凝固成了冰冷的钢铁。
赣南清晨潮湿冰冷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凝结。
操场上工人清理废墟的吆喝声、远处临时安置点孩子们压抑的抽泣声、远处传来的车辆鸣笛声……所有喧嚣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退化成一片模糊而遥远的背景杂音。
一股强烈的酸楚和巨大的委屈猛地冲上鼻腔,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烫得她指尖都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手中那份轻飘飘的捐赠文件,此刻却仿佛重逾千斤。
“专员?”秘书小王被杜玲玲瞬间煞白如纸的脸色和眼中猝然涌出的泪水吓了一跳,困惑又担忧地看着她。
“您……您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您认识这家‘世纪集团’?”
杜玲玲像是被秘书的声音惊醒,猝然转过身去,背对着小王和这片满目疮痍的校园。
她将那份文件死死攥在手里,纸张在她用力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褶皱呻吟。
她抬起手,用沾着泥污的袖子狠狠抹过眼睛,粗糙的布料在颧骨上划出一道清晰的红痕,硬生生将那几乎冲破喉咙的哽咽和呜咽,混合着无尽的苦涩,强行咽了回去。
胸腔里翻江倒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几秒钟,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当她再转回身时,脸上除了疲惫,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封的平静,泪水被强行压回,只留下微红的眼眶和那道醒目的红痕。
“不认识。”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走吧。”她迈开沉重却异常坚定的步子,朝着停在不远处、同样溅满泥浆的桑塔纳走去。
“去樟树乡,那边报告有山体塌方堵塞了村道,得去看看。”
钻进冰冷的车厢时,她最后瞥了一眼那片在晨曦中更显破败狰狞的教学楼废墟。
那个小男人捐赠的钢筋水泥,相信很快将在这里垒砌起崭新的、坚固的校舍,可惜这份“投资未来”的善意,此刻却像最尖锐的嘲讽。
因为她的心,早已是比眼前这摇摇欲坠的危楼更加支离破碎、难以修复的废墟。
第800章 大肠包小肠,一套一套!
回到鹏城后的陆阳,生活重新归于平淡,正全身心地投入到陪伴家人的时光中,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叠的绿叶,在精心修剪的草坪上投下班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春末夏初慵懒的气息。
陆阳高大的身影正俯低,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近乎幼稚的笑容,眼睛被一条粉色的儿童丝巾蒙住。
“爸爸!爸爸!你找不到我!”
一个清脆如银铃般的小女孩声音在不远处的玫瑰花丛后响起,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和狡黠。
“嘘…欣儿躲好哦,爸爸马上就来抓你啦!”陆阳故意放慢脚步,张开双臂,摸索着前行,脚下故意踩出沙沙的声响,逗得花丛后的小身影咯咯直笑。
这一刻,港城的腥风血雨、赣南的泥泞废墟,似乎都被这园中的暖阳和女儿的笑声暂时驱散了。
他只是个笨拙却无比珍视眼前这份安宁的父亲。
就在他即将“摸”到花丛边缘时,口袋里的私人手机不合时宜地剧烈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打破了游戏的节奏。
陆阳脚步一顿,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知道这个号码的人不多,若非重要紧急之事不会此时打来。
“欣儿乖,爸爸接个电话,马上回来。”
他扯下蒙眼的丝巾,对着花丛方向温声安抚了一句,随即走到旁边一棵高大的榕树下,按下了接听键。
“喂,大军?”陆阳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电话那头传来大军特有的、带着点家乡口音和军人直率的嗓门,音量不小,即使在花园里也听得清晰:“是我!在鹏城家里吧?没打扰您吧?”
“说事。”陆阳言简意赅,目光扫过花丛,确认女儿还乖乖躲着。
“阳子,这边情况有点不对头!”大军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压低了点声音,“你让我盯着那笔一千万的专款,我这些天可没敢松懈,天天跑教育局、财政局,按您吩咐,每一笔支出都要有明细,有凭据,得用在刀刃上……
可…这帮孙子,忒不地道了!”
陆阳眼神微冷:“具体。”
“他们搞了好几手!”大军语速加快,带着愤懑,“先是……,递过来的第一批重建学校名单,好几个都是离城区近、交通便利的学校,受灾反而不算最重的,真正需要重建的偏远山区破学校,名单上提都没提。
我踏马的,直接给拍回去了。
让他们重报,按受灾严重程度和校舍危险程度来。
他们那脸色,啧啧…还有,材料采购报价,高得离谱,比市价高出两三成,这不明摆着要从中捞油水吗?我让他们重新询价,提供三家以上供应商比价单,他们就开始跟我打哈哈,说什么时间紧任务重…”
大军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老板,不过杜专员…杜领导人真不错,人美心善,她对这事还挺上心的,亲自过问了名单和预算。
有两次我去办事,正好碰到她在发火,训斥下面的人办事不力,心思不正。
她还专门找我聊过,说感谢咱们的捐赠,承诺一定会用好这笔钱。
那个……她…她好像挺关照我的,大概是因为知道我是你派来的?还问起你…不过我没多说,就说您挺好。
阳子,杜专员她以前可帮过咱们,算是咱们创业起步的大恩人,你这次把捐款捐这里,算是捐对了,说实话,是不是有考虑杜专员的原因?
想给她长长脸?
只是她手下这些人,唉,不好搞哦……”
陆阳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前瞬间闪过赣南废墟旁那个泥水中倔强单薄的身影。
大军脑子直,完全没往深处想,只当是寻常的知恩图报。
但这份“关照”,在他听来,却像细针密密扎在心口,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沉甸甸的牵念。
“嗯。”他只能用一个单音节回应大军的猜测,随即迅速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冷声问:“还有呢?你说形势微妙?”
“对啊!”大军立刻被拉回正题,语气又激动起来,“就是因为他们搞这些小动作被我卡住了,现在下面怨气很大!
我听到好些风言风语,说什么‘外地老板的钱,不拿白不拿’,‘一个保镖懂什么工程,指手画脚’,还有更过分的,说杜专员…唉,说她是‘胳膊肘往外拐’,借着咱们的钱‘收买人心’、‘树立权威’,甚至有人暗示她跟您…咳,总之不是什么好话!
阳子,我大军是个粗人,但我不傻,这帮地头蛇是看这笔钱眼红了!想方设法要咬下一块肉来!
杜专员虽然位置高,但毕竟来这才一年多,强龙难压地头蛇啊!
下面好些人阴奉阳违,根本不怎么听招呼。
这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阳子,您说现在怎么办?
这帮人太下作了!要不要…要不要我直接撕破脸皮?把证据甩他们脸上?或者…闹大点?”
大军的最后一句带着请示和一丝狠劲,但也透露出他的顾虑,担心自己公事公办,把事情给闹大了,会影响到杜玲玲的前程。
陆阳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听着,大军。
我早说过的话,你给我刻在脑子里。
这笔钱,是给孩子们建能扛住风雨的教学楼的!
谁的手敢伸进来,想打这笔钱的主意,不管他是谁,背景多硬,你就给我把他那身皮扒了!
证据该收收集集,该曝曝光曝,不用给任何人留面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捅破天了,有我顶着!”
“至于杜专员…”陆阳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斩钉截铁的保证,既是对大军说,也像是对千里之外那个身影的承诺,“你不用担心她。她做事有她的章法,位置在那里摆着,就算有人想借题发挥,拿这事闹,也影响不到她的根基和前程,你只管放手做你该做的事,盯死每一分钱!”
“明白!”大军的声音立刻充满了底气,“有阳子你这句话,我就知道怎么干了!您放心,这笔钱,我一定让它一分不少,都变成结结实实的教学楼!”
“嗯,保护好自己,有事随时联系。”陆阳嘱咐了一句,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揣回口袋,站在原地,目光望向远方,却仿佛穿透了空间,落在赣南那片灰暗的天空下。
杜玲玲倔强的侧脸,泥泞中的身影,还有那句“…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然后两人一起生一个孩子”的约定,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四年任期…干满这一任期…
这个约定,她…还会记得吗?
还会…愿意遵守吗?
陆阳心中没有答案,只有一片沉沉的雾霭。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腾的思绪压下,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意,转身朝花丛走去:“欣儿,爸爸来了哦!藏好了吗?”
同一时间,港城,太平山,浅水湾李氏庄园。
与鹏城花园的暖阳和童趣截然不同,这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壮阔却阴沉的海景,太平洋的波涛似乎也带着烦躁的气息,不断拍打着下方的礁石。
书房内,昂贵的红木家具和古董陈设散发着冰冷的光泽。
李则楷烦躁地扯开领带,狠狠将手中的一份财经日报摔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上,纸张散落开来,头版头条赫然是《盈科举牌效应消退,联响科技(0992.HK)股价滞涨,市场观望情绪浓厚》。
“怎么回事?!这TM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则楷的低吼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他像一头困兽般来回踱步,昂贵的意大利手工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猛地停下,抓起桌上的水晶威士忌杯,狠狠灌了一大口,琥珀色的液体也无法浇灭他心头的邪火。
“二公子,冷静点。”坐在沙发上的老管家忠叔低声劝道,他是看着李则楷长大的老人。
“冷静?我怎么冷静!”李则楷指着报纸,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你看看!索罗斯那群豺狼跑了快一个月了!恒指都反弹多少了?长实、和黄,还有郑家的新世界,哪个不是涨势喜人?就连一些垃圾股都跟着喝汤!凭什么?凭什么就他联响的股价像被钉死了一样?!20块…21块…20块5…20块3…就在这几分钱里上下磨蹭!这都多少天了?跟TM便秘一样!”
他越说越气,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重重顿在桌上:“没道理!完全没道理!联响是内地最大的电脑公司!盈利能力有目共睹!现在金融危机最坏的时候过去了,背靠内地大市场,它应该是最快复苏的科技股龙头!更何况…更何况还有我李则楷!我盈科数码真金白银砸进去,买了超过5%,举牌公告都发了!我亲自给它背书!这市场是瞎了吗?还是脑子都被狗吃了?为什么没人跟风?为什么股价就是冲不上去?!”
他烦躁地抓了抓精心打理过的头发,眼神阴鸷地盯着窗外翻涌的海浪。
一个更深的、让他隐隐不安却不愿深想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出:“难道…是那个大陆仔在搞鬼?不应该啊…他手里那5%可是举了牌的!港交所的规矩,举牌后6个月内,他敢大规模抛售?他敢低于5%?除非他想被罚得倾家荡产,被联响告到破产!他没那么蠢…”
李则楷像是在说服自己,但语气却充满了不确定。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他的首席投资分析师陈威廉脸色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报告。
“李生!有情况!”陈威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说!”李则楷猛地转身,目光如电。
“我们刚刚拿到了交易所更详细的、回溯性的交易席位数据,重点分析了联响股票在盈科开始大规模扫货前一周,以及我们举牌后这三周内的异常大额交易…”
陈威廉将报告递过去,声音发紧道:“数据…数据很不对劲!”
李则楷一把抢过报告,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他越看,脸色越是铁青,握着报告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瞳孔骤然收缩。
报告上清晰地显示:在盈科大张旗鼓宣布举牌、市场为之沸腾之前,以及在他们持续买入将股价推上20元高位的“辉煌期”内,市场上一直存在另一股强大而极其隐蔽的抛售力量!
这股力量并非来自散户的零散抛盘,而是通过多个分散但手法老练的席位,进行着持续、稳定、且单笔金额巨大的卖出操作!
其抛售的总量…骇人听闻。
远远超过了市场上正常的流通盘换手。
更让李则楷浑身发冷的是,数据追踪显示,这股庞大的抛压,其源头指向性异常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