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窗明几净,员工们似乎都在忙碌,但空气中却漂浮着一种无形的压抑和焦虑。
马秀兰强打起精神,亲自充当“导游”,带着殷明月参观公司。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自信,指着各个部门介绍着情况:
“明月你看,这是市场部……虽然现在困难些,但骨干团队都在……”
“这是艺人经纪部……于丽很有能力,几个重点艺人合同都稳住了……”
“……这是我们新整合的数字营销中心,投入不小,前景……”
殷明月认真地听着,脸上始终挂着温和而疏离的微笑,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好奇、或担忧、或略带审视的员工面孔。
她很清楚自己的角色,一个象征和睦的信号,一个被展示给所有人看的“和解证明”。
随着她们的走动,窃窃私语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难以控制的涟漪,清晰地传入明月耳中:
“快看快看!真是殷总的妹妹!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气质真好……”
“废话,人家可是世纪集团的女主人!听说身家百亿……”
“就是因为她吧?听说是两姐妹闹翻了,她男人陆总才对我们公司下死手?害得我们项目黄了好几个……”
“嘘!小声点!不想干了?不过……殷总这次病倒,是不是也因为压力太大被自己亲妹妹和妹夫给逼的啊?”
“我看像!你看咱们殷总多要强的一个人……”
“哎,这下好了,妹妹亲自来了,马总还这么高调介绍……这是不是代表世纪集团那边要松口了?”
“希望是吧!不然咱们这日子真没法过了……好多项目都黄了,再这样,下个月工资都不知道能不能发得出来……”
“嘘!别说了!过来了过来了……”
这些议论,或清晰或模糊,或直接或隐晦,像一根根细小的针,不断地刺向明月柔软的内心。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话语中隐隐的敌意和指责,甚至有些目光中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她被当成了某种对立面的代表,某种导致公司困境和姐姐病重的压力来源。
马秀兰显然也听到了这些议论,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头上冒出细密汗珠,眼神慌乱地看向明月,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勉强维持着笑容介绍下去。
殷明月的心如同被浸在冰水里,又冷又痛,却还得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她甚至没有去看母亲,只是目光专注地看着马秀兰指向的部门介绍牌,仿佛那些嘈杂的议论只是背景噪音。
马秀兰见她神色如常,似乎没有被那些议论影响,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同时朝旁边一直沉默跟随的于丽挤了挤眼,眼中带着一丝庆幸和后怕。
于丽站在侧后方,接收到马秀兰的信号,不易察觉地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安抚性的笑意,暗中朝马秀兰比划了一个大拇指的手势。
那眼神仿佛在说:对,就是这样!熬过去!只要这位“陆太太”愿意平静听完,只要她不表现出任何不满,这场公关秀就算成功了一半!熬过这一段,公司就能慢慢稳住局面,甚至涅重生!
申城市中心医院,VIP病房里静谧得几乎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液流动的细微声响。
窗外阴沉沉的天气透过厚厚的窗帘,只透进来一点微暗的光线。
殷明珠半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毯子,神色平静得近乎麻木。
她瘦削苍白的手指微微弯曲,捧着一本厚重英文书,目光似乎专注地停留在书页上,但那眼神空洞,不像是在阅读,更像是在发呆或者是在思考着什么。
床头柜上,手机屏幕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出“于丽”两个字。
嗡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她没有动。
手机震动了一会儿,屏幕暗了下去。
几秒后又亮起,再次震动起来。嗡嗡嗡的声音持续着,打破了病房里那份近乎诡异的平静。
殷明珠的眼皮微微动了动,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了那只嗡嗡作响的手机上。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悸,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好奇,更没有一丝想要接起的迫切。
她只是静静地让它响着,仿佛那震动的声音不过是病房里无关紧要的噪音,仿佛那显示着的名字对她而言毫无意义。
又一次震动结束,屏幕暗了下去。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那本英文书的书页在微风中微微翻动。
铃声响了第三遍,震动嗡嗡嗡的声音再次响起。
殷明珠的目光终于从手上的书本离开,目光落在手机上,平静地注视着它。
直到震动响了十多秒,她才缓缓伸手拿起手机,动作平静得看不出丝毫情绪。
她平静地放在耳边,平静地听着电话那头于丽的声音急促地说了几句话,平静地听着于丽描述着马秀兰带着殷明月在公司巡视引发的议论纷纷,听着于丽描述着殷明月平静听完马秀兰的解说并且平静地点头回应了员工们的议论纷纷。
殷明珠静静地听着,平静地听着于丽的声音在电话那头语气略带欣喜地述说着,直到于丽说完,等待她的回应。
殷明珠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平静的声音很轻地开口说道:“行,我知道了。”
然后平静地挂断了电话。
然后平静地将手机放回了床头柜上。
然后平静地重新拿起书本,平静地看了起来。
她是装的,但也是真病,忧郁症她有,哮喘她也有,只是没有眼前看起来的那么严重罢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都有在吃药控制。
至于演戏?
为什么要演戏???
不用演,只需断了药,然后不再控制自己的情绪,做真实的自己就行......
安静的病房内,只听得到她的喃喃自语声:“殷明珠,你果然是贱女人,你又一次用同情来换取了他的怜悯,到底什么时候,你才能做自己,打败那个男人,啊,啊,啊......呜呜呜.....陆阳,我不会感激你的......”
第849章 殷明珠出院
陆阳才不用她感激。
事情做了就做了。
后悔?后悔是最无用的情绪,除了让心境蒙尘,徒增烦恼,毫无益处。
他陆阳行事,向来只问目的,不问过程,更不问无谓的反馈。
针对她,是彼时彼刻的需要;如今暂时放过,亦是权衡利弊后的策略。
这主动权,从来都在他手中。
“既然以前可以针对,现在可以放过,那么以后…”陆阳眼神微凝,望向窗外的云层,声音低沉而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真理,“…自然也可以再继续。”
是的,没错。
这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收放由心。
他确定要暂缓对明珠传媒的倾轧,让那艘破船能勉强浮在水面上喘口气,这个决定做出后关于那个女人的一切,是真病得奄奄一息还是演得惟妙惟肖,便彻底从他思绪的核心区域剥离出去。
送走殷明月乘坐的飞机,陆阳回到世纪集团顶层的办公室,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庞大帝国的日常运转。
厚重的文件、闪烁的屏幕、精确的数据,这才是他熟悉的战场。
然而,这份专注并未持续太久。
首席秘书陆妮妮步履轻盈地敲门进来,声音一如既往的干练悦耳:“董事长,庐州晶圆厂项目组传来消息,一期厂房主体结构已经封顶,内部净化车间和配套设施的施工进度也远超预期,预计下月底就能完全竣工交付。庐州市委秘书向我们发函询问,我们的核心工艺团队和设备安装调试团队何时可以进场?他们需要提前协调配合。”
“哦?”陆阳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庐州,那个承载了他在国内布局高端半导体制造野心的新基地。
进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这是个好消息,但也意味着时间窗口正在收紧,核心团队的组建和派遣迫在眉睫。
他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一个清晰的念头瞬间成型。
“妮妮,”他吩咐道:“帮我订一张飞星加坡的机票。越快越好。”
“好的,董事长。”陆妮妮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下,“需要通知星加坡那边安排接机吗?”
“嗯,通知陈总(陈文)和林总(林春冬),我到了之后直接去公司。”陆阳补充道。
星加坡晶圆厂,是他布局半导体产业的第一块基石,也是未来大陆庐州晶圆厂的母体与技术摇篮。
飞星加坡。
名义上,是为了即将竣工的庐州厂确定核心团队。
那投资三十个亿、寄托了地方殷切期望的8英寸晶圆生产线,光有先进的光刻机远远不够。
没有一支经验丰富、技术过硬的核心骨干团队去带领、去磨合、去攻坚,再宏伟的厂房也只是钢铁丛林,无法产出改变格局的芯片。
他的计划很明确:必须从星加坡晶圆厂现有的成熟团队中,进行“骨干拆分”。
就像一棵生长健壮的大树,需要截取一根强韧的枝干,移植到新的沃土上生根发芽。
而陈文和林春冬,这两位他花了大价钱才挖来、能力卓绝的半导体干将,必须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扛起这面回内地创业的大旗,带领拆分出的精锐奔赴庐州,在一片相对陌生的土地上重新开始。
补偿?陆阳从不吝啬。
只要敢担当,能打硬仗,干出成绩,庐州新厂的原始管理股、丰厚的期权激励,他早已备好。
高风险的开拓,必须匹配高额的回报。
然而,这趟行程,还藏着一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无比柔软的私人理由。
再过两天,就是霏霏的周岁生日了。
陆霏霏。
他和许思琪的女儿。
那个在星加坡花园别墅里牙牙学语、有着葡萄般晶亮眼睛的小天使。
这一年,他奔波于大陆、香江、北美,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真正能飞过来陪伴她们母女的时间,屈指可数,也就两三回。
女儿的成长他缺席了大半。
这次庐州项目的节点恰好撞上霏霏生日,仿佛是命运给与的一点补偿,让他能抽出这宝贵的时间。
为人父的责任感,与商业帝国的扩张蓝图,在这一刻交织。
前者是心底深处的暖流,后者是刻不容缓的征程。
长达接近5个小时的飞行后,陆阳的身影出现在星加坡樟宜机场。
初夏的热带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湿润的海风味道。
陈文和林春冬早已在出口等候。
三人简单寒暄后,便驱车直奔位于裕廊工业区的星加坡晶圆厂。
在窗明几净的会议室里,陆阳听取了关于星加坡厂最新运营状况和大陆庐州厂筹备进度的详细汇报,并就团队拆分的关键原则、人选范围和初步时间表,与陈、林二人进行了深入探讨。
谈话基调是务实的,目标明确,但两人眉宇间对于谁去大陆带队这个核心问题,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和权衡。
陆阳没有当场施压,只是抛出了诱人的激励方案,留下空间让他们自己消化和权衡。
公事暂告一段落,陆阳回到位于东海岸那栋被热带植物环绕的花园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