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半小时前,他还是那个掌控全局的县委书记。
但现在,看着这帮为了陆明一句话就热血沸腾的商人和高管,他发现自己像个局外人。
更像个跑腿报信的通讯员。
孙长明最后看了一眼陆明,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孙长明掏出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
烟雾吐出,他快步走向电梯。
楼下,帕萨特停在路边,秘书小李见他出来,赶紧拉开车门。
“回县委。”孙长明坐进后排。
小李看了眼后视镜。
书记刚才冲上去的时候满面红光,怎么下来的时候,脸这么沉?
“书记,这就回了?不跟陆总商量一下专项小组的事?”小李试探着问。
孙长明斜了他一眼,没说话,小李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第二天。
全场八折的红底黄字海报,贴满了云梦泽生活广场的每一个入口。
早上七点半,广场外的马路上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卷帘门刚升起一半,人群就从缝隙里钻了进去。
生鲜区。
“别挤!这排骨我先看上的!”一个短发大妈护住推车里的三盒精肋排。
“今天全场八折!平时三十多一斤,今天才二十出头,你一个人拿那么多吃得完吗?”旁边的大爷瞪着眼。
短发大妈不甘示弱:“我多买点回去冻着不行啊!”
“高铁落地”这四个字,成了今天整个超市出现频率最高的词。
赵一舟很懂造势。
他连夜让人剪辑了一段两分钟的视频,在超市一楼中庭的巨型LED屏幕上循环播放。
视频内容很简单:一半是陆明在十里铺砸下二十亿拿地的签约画面,另一半是省里红头文件的截图,配上激昂的背景音乐。屏幕下方滚动着一行大字:“热烈庆祝豫中南高铁枢纽站落户云梦,云梦泽全场八折同庆!”
收银台前,队伍排到了日化区。
一个穿着旧西装的中年男人把两瓶茅台放在收银台上。
“今天茅台也打八折?”男人问收银员。
“打的,叔。”收银员一边扫码一边笑,“陆总昨晚亲自发的话,只要是超市里的东西,全打折。”
“陆总真是大手笔啊。”男人感叹,“我听市里亲戚说,本来这高铁是要建在平林的。平林那边都准备放鞭炮了。”
旁边排队的年轻小伙接茬:“可不是嘛!我大表哥在县政府开车,他昨晚喝酒说漏嘴了。省里专家本来根本看不上咱们云梦,是陆总带着几十个亿的现金单子砸过去,硬生生把高铁站给砸下来的!”
“乖乖,几十个亿?”
“那还有假?你没看外面东区那块地,挖掘机都进去几十台了。陆总说了,不用县里掏一分钱,他自己建一座高铁新城出来!”
“那县里干啥了?”一个大妈探出头。
小伙子撇撇嘴:“县里?县里就跟着去省里开个会,盖个章呗。没陆总掏钱,谁认识咱们云梦县是哪个山沟沟?”
这种对话,在超市的每一个角落发生。
买菜的大妈、挑家电的大叔、买零食的学生。
所有人都在算一笔账:八折省下的钱,是陆总给的;云梦县未来的高铁,是陆总买的。
孙长明的名字,在这场狂欢中,被彻底淹没。
偶尔有人提起县委,也只是加上一句“孙书记命好,碰上了陆总”。
老百姓的逻辑从来不复杂。
谁让他们兜里有钱、日子有盼头,他们就认谁。
几个月来,从高薪岗位到助农蒜薹,从超市服务到修路铺桥,陆明做的每一件事,都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云梦县六十万人的心坎上。
孙长明的名字,在这场自发的狂欢里,连个配角都算不上。
……
狂欢过后,办公室里只剩下陆明和方瑜。
方瑜始终保持清醒:“民意沸腾啊。”
“你是不是想说,有点过了?”
“孙长明昨天像个通讯员,本意应该是过来跟你一块庆祝,结果没人搭理他。”
陆明想了想接话了,“然后今天街头巷尾,也都在传,我的功劳大于他。”
方瑜点了点头,“今天街头巷尾的传言,肯定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县委书记跑断了腿,不如资本家挂一条打折的横幅。陆明,你现在在云梦县的威望,已经实质性地碾压了他。”
“你担心……”陆明看着方瑜,“他又会找泥头车?”
方瑜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道:“功高盖主这种事情,历史上向来没有好结果。”
陆明想了很久,他反复推演着孙长明的处境和心态。
高铁落地,经济起飞,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孙长明本人。
不说别的,单是云梦县一旦借此腾飞,经济排名跃入全省前列,挂上一个经济强县的名头,他入市委常委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这也就是他昨天为什么能一路小跑来跟陆明说高铁选址的结果。
然而方瑜考虑的不是利益捆绑。
泥头车的事还没查清楚,孙长明推秘书顶罪的手法太过干脆利落,一个能在官场存活这么多年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放下戒心。
她必须提防,必要时重启对他的调查。
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拔干净,迟早化脓。
“这个节点上,他动我等于自断前程。高铁、产业园、温泉小镇,哪一个离了我能转得动?他不傻。”
“那我不管。”方瑜摇摇头,“我只是想问你。”
“什么?”陆明问道。
“你现在还需要孙长明吗?”
……
第124章 一直姓人民(后边还有两更在审核)
陆明沉思许久,说道:“需要,至少高铁动工前,都需要。”
“你的意思是?”
陆明回答:“高铁站的批文下来,只是万里长征走完第一步。接下来还要征地拆迁,省铁建的勘探队进场,高铁配套的电力增容、水务管网改道等等,这些活儿,光有钱是不行的。必须要有县委的居中协调。”
“这个节骨眼,云梦县不能有政治丑闻,如果孙长明这个点倒台,新来的书记人生地不熟的,工作力度跟不上。”
方瑜想了很久,最终还是不甘点点头,“那就还是先不动他。”
……
县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孙长明明显有点不开心。
云梦县百姓的反应太真实了,长此以往下去,百姓们怕是只知道陆明,不记得他这个书记了。
秘书小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轻轻放在孙长明手边。
“书记,下午的常委会推迟到了明天上午。”小李汇报道。
孙长明没看茶杯,伸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民意现在具体如何?”
小李动作一顿,如实回答:“老百姓很高兴,都在说陆总大气,说云梦县碰上了活财神。”
“怎么说我的?”孙长明抬起眼皮,扫了小李一眼。
小李低着头:“说您……运气好。”
“哎。”孙长明叹了口气。
运气好。
他堂堂一个县委书记,跑省城,拉关系,装孙子,顶着市里的压力硬推项目,最后在老百姓嘴里,成了一个运气好的陪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县委大院的几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挡住了远处的视线,却挡不住他内心的烦躁。
“超市打折,修路垫资,助农亏本。这小子把收买人心这一套玩得炉火纯青。”孙长明喃喃自语,“老百姓的兜里装的是他的钱,嘴里吃的是他的米,连以后的房子都要住他盖的。他一句话,比县委的红头文件还管用。”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办公桌旁的小李。
“这么下去,云梦县真就姓陆了。”
体制内一个一把手,说出这句话,背后往往蕴含着雷霆手段。
以往这种时候,若还是小郑作为贴身秘书,小郑会立刻接话,顺着领导的意思痛斥资本的嚣张,或者表忠心,说几句替领导分忧的场面话。
但小李不是小郑。
他站在原地,身板笔直,缓缓开口:
“书记,云梦县一直姓人民。”
孙长明身体猛然一抖,差点没站稳。
这是你一个秘书该说的话?
多年的斗争经验,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错了话,至少不该跟这个新来的秘书说。
泥头车世间,自己为了给陆明一个台阶,把原来的贴身秘书调小郑到了乡下,还不等自己物色人选,市里直接就把小李调了过来。
“你……”孙长明坐回椅子上,“你之前在市里是什么工作来着?”
“孙书记,我之前市委组织部,一名小科员。受组织意见,来给您做秘书,配合您的日常工作。”
孙长明闻言,只觉气血翻涌,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隐隐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难怪从招商数据注水,到矿难旧案,再到医保资金亏空,组织上表面一直按兵不动,还对他和颜悦色。
于情于理,批评是少不了的,偏偏从头到尾,他没有收到任何处分,甚至连口头的都没有。
孙长明突然觉得一阵无力。
前有陆明这个手握重金、民望滔天的资本巨鳄,后有市委高国强不动声色的政治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