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抬起头,这人看着年轻,怎么这么油,倒像是多年混迹官场的,明明你自己也觉得快,还说是我的意思。
若陆明是体制内的,此刻他定要给他一个不配合组织调查的评价。
可惜他不是。
“对,效率确实太快了,快的有点不正常。”周正说道,“从出事到抓人,再到认罪,整个链条非常顺畅,没有任何阻滞。”
陆明静静听着,不作任何表态。
“所以你有没有觉得不正常?”周正又问道。
“所以我当时没多想。人在病房里刚醒过来,脑子还是懵的。后来伤好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案子已经定性了,再说也没意义。”
周正停笔,看着陆明。
“陆总,你是做投资的,跟我说'没意义',我不太信。”
陆明笑了笑。
“周主任是做纪检的,问我泥头车的事,肯定不是因为关心我的伤势。”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周正没有否认,换了个角度:“张伟,无犯罪前科,案发前在郑州一个工地做泥头车司机。经我们核查,他和苏文之间没有任何社会关系交叉。不是老乡,不是工友,没有共同联系人,连手机通讯录都没有对方的号码。”
这些信息,方瑜早就查过。
陆明没说话,等着。
“苏文入狱后,关于泥头车的事,他的原话是'我冤枉,这事不是我干的。'”
“他当然会这么说。”陆明语气平淡。
“但在医保案上,苏文交代得非常痛快,几乎是有问必答。套取医保基金、买通卫健委和医保局、药房的账目作假手段,全部和盘托出。”周正合上笔记本,“一个人在一件罪上拼命认,在另一件罪上拼命否认。陆总,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陆明沉默片刻。
“说明医保那件事,确实跟他有关。”
“那泥头车事件呢?”
周正还在引导,陆明有点不耐烦了。
“周主任,泥头车事件,县里已有定性,我怎么认为不重要,现在只差一个起诉程序。”
周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油盐不进,索性直接开问。
“你觉得,泥头车是不是苏文指使的,如果不是,你觉得是谁?”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沈璃的低语:“方律师,陆总交代,我们在外等候即可。”
方瑜来了。
“周主任。”陆明开口了,“这个问题,应该你们来回答。”
周正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收进公文包。
“陆总,最后一个问题。”他站起身,“案发当晚,县公安局陈建平局长到达现场的时间,是事发后多久?”
陆明回忆了一下:“我当时失去意识了,具体时间不清楚。但据我的安保人员说,陈局长到得很快。”
“多快?”
“十五分钟以内。”
“事发地点在县道上,距离公安局车程至少二十分钟。”周正背好公文包,“也就是说,陈局长在接到报警之前,就已经在路上了。”
这句话落地无声,但分量极重。
陆明送周正到门口。
“陆总,今天的谈话内容,希望你暂时不要对外透露。包括你身边的人。”
“明白。”
“另外。”周正回过头,“你的律师方瑜,这段时间在查张伟的社会关系。”
陆明心里一紧。
“查到的东西,如果方便的话,让她直接交给我们。省得她再跑一趟。”
门刚打开,正巧碰见等候的方瑜。
“你好,我是陆先生的法律顾问方瑜,请问你是?”
周正打量一番方瑜,伸出手,“方律师你好,我是市纪委周正,来咨询你的当事人一些事情。”
“纪委调查商人。”方瑜说道,“请问,是调查我的当事人和官员不正当的利益往来吗?”
周正摇了摇头。
“没有正规的传唤文件,也没有口头的传唤通知,你就直接上门,是要在我当事人嘴里问出一些你想听的话?这是把我当事人当枪使了。”
方瑜这话一出,陆明都愣住了,这么勇吗?
周正反倒不在意:“方律师,不用担心,你可以问陆先生,我全程没有录音。”
方瑜不理。
周正笑了笑,冲陆明点了点头,转身离开,经过方瑜身边时,低头小声说了一句:“我跟你姑父赵院长,是几十年的老友了,不会做什么对陆明不利的事,尽管放心。”
……
第134章 这下糟了
……
纪委的摸排仍在继续,高铁勘察也照常进行。
两周后。
省铁建集团的正式函件送达云梦县。
红头文件,文件编号豫发改基础〔2026〕187号,《关于豫中南城际铁路云梦枢纽站选址方案的批复》。
“经地质勘察、水文评估、环境影响评价及线路优化论证,豫中南城际铁路云梦站站房选址确定为:云梦县东区新城片区,距云境天著项目用地西侧边界约420米。”
四百二十米。
陆明看着这个数字,坐在办公椅上没动。
比他预想的远了两百米,但完全在可接受范围内。
四百二十米的距离,步行不过五分钟。对于一个高铁站来说,这个距离意味着,从云境天著的住户下楼出门到进站安检,十分钟绰绰有余。
省委挂牌督办的项目,后续审批程序走得极快。
水务局三天内完成供水管网接入方案审批。
电力公司同步启动双回路供电线路架设。
通信运营商的基站选址报告也在一周内批复。
平时任何一个环节都能卡上个把月的流程,在省委督办函的加持下,变成了流水线作业。
五月三号,省铁建集团下达施工令,选定五月八号为正式开工日期。
消息传开,整个云梦县沸腾了。
新城大厦的电话被打爆。
沈璃不得不临时增设两条热线,专门应对各类咨询、合作和求职来电。
……
消息传开的速度远超文件流转的速度。
当天傍晚,整个云梦县的体制内就炸了锅。
住建局的走廊里,科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着嗓子聊天,但脸上的兴奋根本藏不住。
白崇文破天荒地没有准时下班,而是把所有科室负责人叫到会议室,讨论高铁站周边的市政规划对接方案。
“省里批了,就在东区!”白崇文拍着桌子,“兄弟们,这是咱们云梦县几十年来最大的基建项目,干好了,在座的每一个人,年底考核优秀不是问题!”
交通局更夸张。
局长亲自跑了一趟省交通厅,带回来一摞站前广场的设计参考图,连夜组织技术科研究对接方案。
国土局马局长的电话被打爆了。
高铁站周边的土地,哪些是已出让的,哪些是预留的,哪些需要征收,所有人都在问。
财政局王卫国坐在办公室里,算了一笔账。
高铁站落地,光是土地增值和配套基建带来的财政收入,保守估计能让云梦县未来三年的财政收入翻一番。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工资不会再拖欠,意味着年终奖有着落,意味着退休待遇会跟着水涨船高。
一个穷了几十年的小县城,终于等到了翻身的机会。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个叫陆明的年轻人,几个月前花两千万买了一栋烂尾楼。
……
孙长明更是高兴。
这几年他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走得谨小慎微,要平衡,要稳定,经济弱县既要发展经济,又要清算过往的一切不合规,而过往不合规往往蕴含着太多的纠葛,有时候拔根刺都能带出一滩血。
所以高铁这个事,他看得很重,这是他从政以来,最高光的时刻。
他甚至协调多部门,最终选择了一个良辰吉日,五月八号。
他要把这一天,办成云梦县有史以来最盛大的仪式。
……
五月七号,开工前一天。
县委大楼三楼会议室。
孙长明召集最后一次协调会,敲定开工仪式的每一个细节。
“省里来的领导名单确认了吗?”
小李翻开笔记本:“确认了。省发改委周主任、省铁投副总郑宏、省商务厅孟副厅长,三位领导确认出席。市委高书记委托常务副市长代为参加。”
孙长明点头,眼角的褶子里全是笑意。
这是他履职云梦县以来,来的级别最高的一次。
“主席台座次排好了?”
“排好了。”小李指着示意图,“第一排正中是省发改委周主任,左侧省铁投郑总,右侧孟副厅长。第二排市里领导和孙书记您。陆明安排在企业代表席。”
“不行。”孙长明想了想,“陆明坐第二排,排在我旁边。”
小李抬头看了孙长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