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层有两个大会议室,带投影仪的那种,只不过投影仪已经拆走了,墙上留着安装支架的螺丝眼。
六楼跟下面不一样。
整层打通了,中间没有隔断,一千多平的空间,三面采光。
“这层原来准备做宴会厅的。”赵伟强靠在窗边说,“那老板当初野心不小,要搞什么云梦第一商业综合体,楼上吃饭开会,楼下购物娱乐。结果搞了一半,人没了。”
陆明从六楼窗户往下看。
广场上杂草从地砖缝里钻出来,长了一茬又一茬,没人管。
“这楼现在产权在谁手上?”陆明问。
“县财政局。”
赵伟强回答得很痛快,“那老板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之后,银行把楼收了,拍卖了两次没拍出去,最后县政府兜底接了过来。花了四百多万做了基础装修,想搞创业孵化园。结果呢,你也看到了,一个入驻的都没有。”
“多少钱?”陆明问。
赵伟强沉吟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黄金叶,先给陆建军递了一根,又给陆明递。
三个人站在六楼的空旷大厅里,各自点上烟。
“实话跟你说,这军哥也在,都是自己人。”
赵伟强吐了口烟,“县里对这栋楼头疼很久了。每年物业费、水电费、基础维护费,加起来十几万,都是财政出。放着吧,亏钱。拆了吧,更亏。”
他停了一下,看了陆明一眼。
“你是今年头一个打电话问的。”
陆明弹了弹烟灰:“给个实价。”
赵伟强先伸出两根手指,然后又伸出三根。
“三千万?”
“不不不。”赵伟强摇头,“两千三。”
两千三百万。
六层楼,一万两千多平米的办公空间,外加一千多平米的广场用地。
折合下来,每平米不到两千块。
陆明看了看四周,内部装修确实只能算毛坯往上一档。
水电通了,消防做了,但墙面还是白灰,地面铺了最普通的地砖。要正式办公的话,还得重新装修一遍。
“包括广场那块地吗?”
“包括。地和楼一起,产权五十年。”
陆明心里算了一笔账。
两千三的楼,重新装修按每平米一千块算,又是一千二百多万。
“能便宜吗?”
赵伟强笑了:“兄弟,这已经是打了骨折的价了。你去市里看看,同样面积的写字楼,那是什么报价?”
“我不比市里,我比云梦县。”陆明说,“这栋楼空了两年多,一个租户都没有,每年还在亏钱。我如果不买,你们还是继续亏。”
赵伟强烟抽到一半,停了下来。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陆明。
二十来岁,穿得也不扎眼,但开着一辆迈巴赫,买车全款,看楼也不像是随便看看的架势。
“你出多少?”
“两千万整。”
赵伟强把烟掐了:“我得跟领导汇报。”
“行。”陆明也把烟掐了,“你尽快。”
赵伟强把烟掐了:“行,陆总,我这就去跟领导汇报,不过这三百万的差价可不是小数目,我尽力争取,但您也得有个心理准备。”
他匆匆走出大厅,留下陆明和陆建军。
陆明心里明白,这三百万并非小钱,但更重要的是传递一个信号。
县城财政紧张是事实,对于他这样愿意回乡投资的,地方政府自然乐见其成,但他也不能做冤大头。
每一笔钱都承载着他的宏图大志,必须用在刀刃上,争取最合理的条件,才能让资金发挥最大的效用,而不是随意浪费在不必要的溢价上。
他希望通过这次谈判,让对方明白他的认真和对规则的尊重。
“明儿,你到底赚了多少钱?能交个底吗?钱可不是这么花的啊?”陆建军的语气充满担忧。
“叔,我有数。”
两人正说着,赵伟强满含笑意走了过来:“二位,好消息,领导同意了。”
第7章 还有附加条件?
赵伟强一路小跑回来,脑门上亮晶晶的,喘着粗气。
他凑到陆明跟前,压低声音:“陆总,领导那边拍板了。两千万,整栋楼连带广场那片地,全给你。”
陆建军在旁边听得直咧嘴,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下午有没有空?”赵伟强顺势递烟,“局里领导想跟您见个面,把意向敲定。毕竟这么大笔资产处置,县里也挺重视。”
“行。”陆明接了烟,没点,“下午几点?”
“三点。县政府大院,财政局二楼会议室,到了您打我电话。”
中午把陆建军送回修车厂,老陆一路上只问了一句话:“你真要把那烂尾楼盘下来?”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下车砰地关上车门,背着手叹着气回了院子,。
下午两点半,陆明回家换了件带领子的深色短袖,开着车直奔县政府。
云梦县政府大院的门禁系统是个摆设。平时外来车辆进出,门卫大爷都要探出头盘问几句。
今天不一样,一辆黑亮修长的迈巴赫稳稳停在起落杆前。
大爷隔着玻璃瞅了一眼那个立标,二话没说,直接按了遥控器。起落杆高高抬起。
陆明把车停在办公楼下的划线车位里。刚下车,赵伟强已经从大厅迎了出来,满脸堆笑,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陆总,挺准时。领导们都在楼上等着了。”
跟着赵伟强上了二楼,推开小会议室的门,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三个人。
居中那位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白衬衫,这是财政局一把手,王局长。
左边那位稍微年轻点,戴着半框眼镜,微胖,是分管国资的刘副局长。
右边坐着个拿笔记本电脑的年轻人,看装束应该是法务或者办事员。
见陆明进来,王局长站起身,主动伸出手:“陆总年轻有为啊。鄙人王卫国。”
“王局客气。”陆明握了握手。
刘副局长也跟着寒暄了两句,众人落座。
办事员极有眼力见地端上一杯刚泡好的毛尖,茶叶在玻璃杯里根根直立。
这阵仗,放在以前的陆明身上,高低得紧张出点汗。
新媒体运营的日常就是对着电脑码字,哪见过这场面。
但现在,他卡里躺着一亿两千多万,且每天还在以六千万的速度增加。
钱是人的胆,这话一点不假。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
“好茶。”陆明放下杯子。
王卫国笑了笑:“那可不,明前的第一茬毛尖,陆总在外头做大生意,还能惦记着回乡投资,这份情怀难得。”
“落叶归根,在外头赚了点钱,总觉得老家这块地踏实。”陆明顺着话茬往下接。
两人你来我往地打了几句太极。
无非是王卫国试探陆明的底细,陆明用“互联网投资”、“虚拟货币早期红利”这类县城领导听着耳熟但又摸不透的词汇糊弄过去。
几轮交锋下来,王卫国心里有了个大概的底:这年轻人手里有真金白银,而且是快钱。
“陆总,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王卫国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那栋楼的情况,小赵应该跟您交了底。两千万的价格,说实话,县里是亏本的,光是当年接盘和装修,就砸进去小一千万。”
陆明静静听着,没接话。
王卫国看了旁边的刘副局长一眼。
刘副局长心领神会,咳嗽了一声,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陆总,价格方面,王局力排众议给您批了,但作为国有资产的转让,县里也是有考量的。我们希望引进的企业,能真真切切带动云梦的发展。”
刘副局长推了推半框眼镜,语气变得公事公办,“所以,在转让协议之外,我们还需要附加三个条件。”
陆明挑了挑眉:“说说看。”
“第一,您的企业入驻后,必须在一年内,为本地创造不少于一百个就业岗位,且必须缴纳社保。”
这本来也是他的目标,送分题。
“第二,您在县里注册的公司,税收必须百分之百留在本地,不能搞什么异地避税、空壳走账的操作。”
陆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的钱出了云梦县就变废纸,想去异地交税系统都不答应,这题也不难。
“第三个条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个。”
刘副局长盯着陆明,语气加重了几分,“您的企业在投入运营后,每年的净利润,需拿出百分之三十,作为专项资金,支援县域基础设施建设和经济发展。”
说完这三条,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王卫国端起保温杯喝水,眼睛却一直用余光打量陆明。
刘副局长靠在椅背上,等待着陆明的讨价还价。
那个法务年轻人甚至已经把手放在键盘上,准备记录陆明的反驳意见。
这三个条件,说白了就是霸王条款。
尤其是第三条,直接切走企业三成的利润,放眼全国也没这么招商引资的。
但县里有县里的苦衷,那栋楼是个烂摊子,两千万卖出去确实属于贱卖,如果不加点附加条件,年底审计那关不好过,容易被扣上流失国有资产的帽子。
然而苦衷归苦衷。
陆明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