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细节如果放在部队,叫“非语言信号”。
方珩默默把目光移开,盯着远处山坡上一棵歪脖子松树看了很久。
不该看的不看。
这是规矩。
张广华指着谷底的方向:“陆总,温泉眼在那边,一共三处出水点,水温在四十到五十度之间,水质省地矿局检测过,富含偏硅酸和锶,达到医疗热矿水标准。”
“地矿报告有吗?”方瑜问。
“有有有。”张广华从车里拿出一个档案袋,递过去,“这是当年招商的时候做的全套资料,地质勘查、水文报告、环评预审,都在里面。”
方瑜接过来翻了两页,递给陆明。
陆明扫了一眼水质数据,合上了。
“进村。”
车子又开了十分钟,路越来越窄,迈巴赫底盘低,好几次底壳蹭到了凸起的石头。
方珩心疼得直皱眉。
前方出现一片聚落,三十来户人家,沿着溪流两岸错落分布。
土坯房和红砖房混杂着,电线杆歪歪斜斜地立在路边。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得两人合抱,树冠遮了半个晒谷场。
车停在村口一棵老槐树下。
张广华整了整衣领,走在最前面。
村口聚了十来个人,男的女的都有,年纪大多在五十岁以上。
几个人端着碗蹲在墙根下吃饭,看见车来了,站起来,但没迎上去。
张广华走到人群前面,清了清嗓子。
“各位老乡,我是县商务局的张广华,今天过来呢,是跟大家通个气,县里引进了一家大企业,准备在咱们温泉村这一片搞文旅开发,建温泉度假小镇。”
话音刚落,人群里响起几声嗤笑。
一个穿深蓝色棉袄的老汉开口了:“又来了?上回那个老板也是这么说的。”
张广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这次不一样,这位陆总……”
“不一样?”旁边一个戴灰色头巾的中年妇女接话,“哪次不是说不一样?说了几年了,地也量了,图也画了,最后还不是一个屁都没放就走了?”
人群里有人笑。
张广华回头看了陆明一眼,陆明没上前,站在槐树下,双手插在裤兜里,听着。
张广华硬着头皮继续:“老乡们,这次确实跟以前不同。陆总是咱们云梦本地人,他投资建的万家福超市大家应该都听说过吧?中心路翻修也是他垫的钱。”
“听说过。”灰头巾的妇女点了点头,但语气没有任何缓和,“听说过归听说过,但涉及到我们的房子和地,祖祖辈辈住的地方,还是之前的规矩。”
“老乡。”张广华说道,“话不能这么说,建温泉小镇也是造福你们,生意好了,你们不也跟着沾光?”
“沾光?家都没了,沾什么光?一套房外加五十万,还是这个条件,否则免谈。”
陆明正准备上前说话。
人群里,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突然从后排挤了出来。
她个子不高,皮肤黝黑,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像是从灶房直接跑出来的。
她盯着陆明看了好几秒,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
“你……”大姐歪着头,眯起眼睛,“你是建军家的侄子吧?”
……
第80章 光屁股的年画娃娃
陆明看着面前这个沾着面粉的大姐,一时没认出来。
“花姐?”张广华凑过来,小声提醒,“她是温泉村的妇女主任。”
大姐没理张广华,围裙在身上擦了两下手,绕着陆明转了半圈,越看越笑。
“就是你!建军家的侄子!这浓眉大眼、剑眉星目,一看就是老陆家人”
陆明愣住了。
“花姐,你认识我?”
“那还能不认识?”花姐一拍大腿,“你三婶赵秀芬是我表姐,你小时候你三叔三婶带你来我家走亲戚,那会儿你才三四岁,大夏天光着屁股满院子跑,你三婶怕你被鸡啄了,抱住你,你尿了你三婶一身。”
村民们哄堂大笑。
张广华僵在原地,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拦。
陆明脸上挂不住了,他是陆家这一辈的独子,万千宠爱加身。
小时候有时候父母忙,就经常是三婶连着陆鸢一起带。
“花姐,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陆明只能认。
花姐笑得合不拢嘴:“可不是嘛,二十年了!那时候你白白胖胖的,跟年画里的娃娃似的,当时我就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
方瑜低头翻着地矿报告。
一个年画娃娃光着屁股满院子跑。
她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今天这趟没白来。
花姐说着说着,伸手就要去捏陆明的脸。
陆明侧了一下头,躲开了。
"花姐,我都二十五了。"
"二十五咋了?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光屁股的小孩。"花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三婶身体还好不?"
"好,挺好的。"
"那就好。"花姐点点头,语气突然柔了下来,"你三婶是个好人,当年我家盖房子,她还借了我两万块钱,我到现在都记着。"
张广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插话道:"花姐,你看,陆总确实是咱自己人……"
话没说完,人群里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花姐,你不会已经被策反了吧?"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剃着寸头,脖子上搭着一条灰毛巾,两只手揣在裤兜里。
花姐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周三儿,你放什么屁?"
"我没放屁。"周三儿往前走了两步,"花姐,他是你亲戚,可他不是我亲戚。上次那个开发商来,不也找了村里的关系户先谈吗?"
人群里有人附和:"就是,咱可不能被带沟里去。"
花姐脸涨红了:"我花翠萍什么时候拿过谁的封口费?你周三儿把话说清楚!"
"我没说你拿了,我说的是上次。"周三儿往后退了一步,但嘴没停,"反正亲戚归亲戚,拆迁归拆迁,不能混为一谈。"
花姐气得围裙都解了,正要上前理论。
陆明开口了。
"这位大哥说得对。"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继续说:"我今天来,主要是想先听大家说,你们到底怎么想的。"
一个灰头巾的中年妇女先开了口。
"陆总是吧?我姓王,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也不是要狮子大开口。但这个地方,是我爷爷那辈就住下的。我家那个院子,院里头有棵核桃树,是我爸种的。我爸走的时候跟我说,守好这个院子,树在,家就在。"
旁边一个老头蹲在墙根下,磕了磕烟袋锅子:"县城的房子我住不惯,电梯上上下下的,头晕,我就想死在这个院子里,跟我老伴埋一块儿。"
陆明站在那里,没有打断任何人。
方瑜不知什么时候从车旁走了过来,站在陆明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周三儿也说了:"我不反对开发,你要搞温泉,搞旅游,行,但别动我的房子。那房子,我们住了几代人了,你们为了做生意,说拆就给我拆了?"
张广华站在后面,这种场面他见多了。
钉子户的逻辑很简单,不是嫌钱少,是不想走。
钱可以赚,但家搬不回来。
陆明听完所有人的话,他的目光从溪边那棵老槐树移到远处的山坡,又移回脚下的青石板路。
这条路是村民自己铺的,石板大小不一,缝隙里长着青苔。
村里的房子也青砖黛瓦,各有特色,这在北方很多现代化的村落并不多见,水雾缭绕中颇有几分江南水乡的味道。
这房子拆了着实可惜。
陆明说道:"我有个想法,说出来大家听听。"
所有人看向他。
"你们的房子,不用拆。"
在场所有人都愣了。
张广华以为自己听错了,脱口而出:“陆总,你说什么?”
陆明没理他,继续说道。
“我说,你们的房子不用拆,坟也不用迁。”
人群里嗡嗡响起来。
“我今天来,不是来谈拆迁的。”
他指了指身后的山谷。
“这个谷地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温泉?对,但不全是。”
陆明往前走了两步,踩在晒谷场的青石板上。
“是这个村子本身。”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外面的游客花几千块钱跑到山里来泡温泉,他们泡的不只是水,泡的是一种他们在城市里找不到的东西。溪流、老树、石板路、炊烟、鸡叫、狗吠,这些东西,在城里一样都没有。”
“所以,我是这么想的。”
在场众人,包括张广华都竖起了耳朵。
“房子保留,由我们统一翻修、水电网,把这些房子改成别具特色的民宿,发挥他们最大的效用。”
周三冷哼一声:“说来说去,不还是要我们搬走?陆总,城里我们是真住不惯,也没钱在那生活,在这里,一亩三分地,总归饿不死,到城里?呵,干啥都要钱。”
“周哥,别急,你听我说完。”陆明继续说道,“我用了你们的房子,自然会在城里给你们安置同等面积的住房,如果不愿意,也可以折现。”
“我还要说的一点就是,你们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对这里感情深,也非常熟悉,而我的温泉小镇建成后,又需要大量的服务人员,这个原则上,以你们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