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我收。”
陆明伸手:“赵总大气。”
林汐拍下了这一幕,标题她都想好了。
《从竞争到共助:云梦本土商超联手托底滞销农产品》
至于中间发生了什么,不重要。
新闻需要正能量,群众需要爽点,陆明需要秩序。
三方都满意。
只有赵得财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
中午时分,陆明接到了孙长明的电话。
“孙书记。”
电话那头传来孙长明温和的声音:“陆总,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托您的福,没大碍了。”
“那就好。这几天县里事情多,你那个助农活动搞得声势浩大,省里都注意到了。有空来一趟县委大院?咱们喝杯茶,聊聊后续的发展。”
“好,我这就过去。”
挂断电话,陆明跟林汐打了个招呼,转身走向超市外。
方珩已经把库里南停在门口,拉开车门。
上车后,陆明闭上眼睛,孙长明这个时候找他,绝不是为了聊蒜薹。
下午三点,县委大院。
孙长明办公室,小郑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坐吧。”孙长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两人闲聊了几句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的进度,孙长明对万家福的助农行为给予了高度评价。
整个过程,孙长明的语气都很轻松,仿佛真的是在拉家常。
话过三巡,孙长明放下茶杯。
“陆总,苏文的案子你怎么看?”
陆明放下茶杯,看着孙长明。
“这个官方不是有定论了吗?”
“苏文的案子,查得很深。”孙长明叹了口气,“医保套现是实打实的,但他雇凶杀人这件事,其实还有些隐情。”
陆明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孙长明端着茶杯,语气依旧平和,带了几分感慨:“这几年,跟着我的人,都是好同志,就是有时候,太想替我分担了。”
他轻描淡写地往小郑身上瞥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
“人啊,越急,越容易坏事。小郑下个月调乡镇去,基层磨磨性子,对他好。”
话说到这里,就停了,陆明听懂了,这是在收尾,也是在递台阶。
泥头车是小郑雇的,人我也给你处理了,双方各退一步。
陆明看着孙长明许久,方瑜还在查,以方瑜的性格她不会接受这个结果,只要一直查下去,必然会触及孙长明。
孙长明会不会再安排一次泥头车?
思索良久,陆明这一次不打算软刀子见血了。
“孙书记,您说得对,为了大局,有些事确实需要翻篇。”
“许多事,我都可以忍,不管是生意上的打压,还是背后的算计。但有一点,我得提前跟您报备一下。”
“我这人,比较迷信。”
“如果我身边的人,出了任何问题。车祸、跳楼、哪怕是走在路上被雷劈了。”
“我都会平等的,怪罪每一个可能有关系的人。”
……
第111章 路线不能歪
陆明走后,孙长明开始在脑海里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三个月前,陆明第一次走进这间县委书记办公室。
孙长明记得很清楚,那天的陆明穿着一件普通的休闲夹克,坐在那张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
说话客气,眼神里带着年轻人面对体制权力时特有的试探和敬畏。
那时候的陆明,手里握着几千万的巨款,想在云梦县买下新城大厦。
他没有直接找政府,而是通过产权代理人赵伟强,层层递话,小心翼翼地试探县里的底线。
在当时的孙长明眼里,陆明是什么?
是一个运气好、在外面赚了点快钱的回乡青年。
是一头肥羊,一个听话的钱袋子。
孙长明很乐意给这个年轻人当靠山,因为陆明需要体制的庇护,而他需要陆明的资金来填补县里的经济窟窿,转化为实打实的政绩。
那时的关系极其简单:陆明出钱,他出权,各取所需,主导权牢牢握在孙长明手里。
但这种平衡,打破得太快了。
孙长明梳理着这三个月来的几个关键节点。
第一个节点,是陆明跟本地地头蛇胡奎起冲突。
那时候陆明锋芒毕露,在酒局上反击,随后主动来找他借力。
那时的陆明,依然在规则之内行事,懂得借县委的虎皮来扯大旗,姿态还算恭敬。
第二个节点,是中心路翻修工程招标。
陆明没有再去找哪个局长疏通关系,而是直接拿着全额垫资、免息偿还的方案,坐到了他的对面。
那一次,陆明是在跟他谈条件。
那是一场交易,一场基于双方利益对等的交易。陆明用几千万的垫资,换走了胡奎最后的生存空间,也换走了县委的绝对支持。
而今天,是第三个节点。
陆明头上贴着创可贴,坐在那里,喝着他亲自倒的茶,然后用最平和的语气,掀翻了棋盘的一角。
孙长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百叶窗拉开了一半,外面的天阴沉沉的,似乎又要下雨。
孙长明看向县委大院之外。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库里南正缓缓驶出大院。
而在库里南前后,还跟着两辆不起眼的黑色越野车。
这不再是一个单枪匹马开着迈巴赫到处撒钱的富二代了。
孙长明看着车队消失在街道尽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陆明的变化,太快,也太可怕了。
武力上,他建起了一支不受地方势力渗透的安保团队,二十四小时无死角防护。
舆论上,他的万家福在社会上广受好评,隐隐有赶超胖东来的趋势,甚至省报的林汐好像也是无条件的站在他那一方。
法律上,方瑜背靠县法院赵国志,在云梦县的公检法系统里如鱼得水。
苏文的案子,方瑜一晚上跑了三个部门,把诉前保全、立案监督、刑事控告全套做死,动作干净利落。
但最让孙长明感到忌惮的,是陆明的情报网。
关于泥头车的事,孙长明自认处理得极为隐秘。
小郑是他的心腹,找的中间人也是外地的,司机张伟更是一个完美的死士。
这原本是一个天衣无缝的局,借泥头车事件,把杀人未遂的帽子死死扣在苏文头上,既能抢在国家医保局前面结案,把云梦县的官场地震控制在最小范围,又能顺手卖陆明一个人情。
一石二鸟。
可是,陆明看穿了。
陆明不仅看穿了,还知道是谁在具体操办。
今天那句“如果我身边的人出了任何问题”,就是在明白无误地告诉孙长明:别跟我玩阴的,你干的事,我全知道。
孙长明转身,走回办公桌前。
不到三个月,这个年轻人就逐步摸透了这个县城几十年来的规则,并找到了一个线头,规则之下游刃有余。
孙长明看着桌上那份全县第一季度经济运行报告。
上面最亮眼的数据,全是由“云梦投资”四个字支撑起来的。
万家福超市的日流水、十里铺商业街的规划、西山温泉小镇的拆迁进度、还有刚刚砸下一千万搞的蒜薹助农专场。
特别是助农这件事。
今天上午,宣传部的人去现场拍素材,回来汇报说,新城区排队的农户绵延两公里。
那些原本一年到头指望政府补贴、对体制充满敬畏的老百姓,现在一口一个“陆老板是活菩萨”。
民心,正在发生偏移。
陆明不仅在构建商业帝国,他还在云梦县织一张大网。
这张网里有退伍兵的拳头,有省报的笔杆子,有法律的盾牌,还有底层老百姓的感恩戴德。
他正在不知不觉中,取代旧的规则,成为云梦县地下与地上的双重主导者。
孙长明端起茶杯,走向角落的洗手台。
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流冲刷着杯壁上的茶垢。
权力受到挑战的第一反应,就是让他想动陆明。
作为云梦县的一把手,他绝不允许自己的辖区内出现一个不受控制的“影子书记”。
商人左右政见,这是决不允许的事情,路线上不允许。
然而他不能动。
这就是最让他憋屈的地方。
陆明把自己的利益和云梦县的利益,甚至和孙长明个人的政治前途,死死绑在了一起。
动了陆明,万家福超市关门,几百人失业,温泉小镇停工,西山片区的村民会把县政府大门堵死,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搁浅,明年的农产品继续烂在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