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杯子搁在一旁的备菜台上,抬起头看着琪琪,耳根红透了,但眼睛没有躲。
“你要是认真的,我我试试。”
琪琪没有等他说完。她站起来,把那份刚签完的策划方案从包里翻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原本是空白的,但她在来找他之前临时用签字笔写了两行字。
她把那一页撕下来,塞进顾强手里。纸上写着:
“《云顶灶房》第一集蓑衣黄瓜。主演:顾强。策划/出镜:琪琪。特别鸣谢:王婶提供厨房。”
琪琪把笔也塞进他手里,指着纸下方特意留出来的一小片空白说:
“这里还差一个签名。第一集的主角,得签。”
顾强接过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那页纸工工整整地折好,放进了围裙胸口内侧的口袋里。
厨房门口,二婶端着一盘刚出炉的红烧肉,和顾梅并肩站着,透过出菜口的缝隙将这幕看了个完整。
二婶的眼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红了,她把红烧肉搁在出菜台上,转身回到灶台前,拿起锅铲的时候手还在抖。
顾梅靠在冰箱门上,看着琪琪把顾强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的影子被后厨的白炽灯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咱家顾强,总算是开窍了。”二婶抹了一把眼角,把锅铲往锅里一铲,声音比平时大了几分,
“梅子,你今晚别走,帮我多包几个饺子。得让琪琪尝尝咱家的酸菜馅。”
当天晚上,顾强做了一个他掌勺以来从未做过的举动。
他提前半小时熄了灶火,将后厨的操作台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从冷柜里取出一块他私下留了好几天的土猪五花肉这块肉肥瘦恰好五层,是他特意为琪琪留的。
他把它切成麻将大小的方块,冷水下锅焯去血沫,捞出来用冰糖炒出琥珀色的糖色。
料酒、老抽、桂皮、八角,每一样配料他都用电子秤精确到克,唯独最后撒盐时,他犹豫了片刻,把盐勺递给了琪琪。
“你来放。第一顿正经饭,得两个人一起做。”
第185章 顶级法式大厨师
琪琪接过盐勺,往锅里撒了一圈。
盐落进汤汁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和锅里咕嘟咕嘟的炖煮声交织在一起。
红烧肉的香气在抽油烟机的嗡鸣中渐渐弥漫开来,顺着出菜口飘进了食堂前厅。
二婶在前厅擦桌子,闻到这股熟悉又格外浓郁的肉香,停下手里的抹布,探头往厨房里看了一眼。
她看到顾强正在灶台前教琪琪怎么收汁,两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叠在一起,然后她什么都没说,继续低头擦桌子,只是擦着擦着,嘴角就翘了起来。
顾强的红烧肉在云顶天池本就小有名气,但今晚这一锅,他炖得格外慢。
小火慢炖一个半小时,直到汤汁收得浓稠挂勺,肉皮在筷子尖上微微发颤,才关火装盘。
他夹起第一块肉放进琪琪碗里,琪琪咬了一口,没有像平时那样说出长篇大论的点评,只是安静地嚼完,然后抬头看他,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那表情比任何赞美都管用,顾强别过头去,假装在调抽油烟机的风速,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与此同时,大双已经把小双看到的“喂盐”细节编辑成了一段绘声绘色的文字,发到了“相亲相爱云顶天池”群里。
小双则配了一句话:“姐你别光说喂盐!还有后厨灯光下两人影子叠在一起的画面!那个才叫甜!”
大双秒回了一条:“你偷拍没?”
小双回了一个无辜的表情包:“我手机没电了。但那个画面已经刻在我脑子里了。”
大双发了三个感叹号。
片刻后,小双又在群里追了一条:“@顾强哥今晚的红烧肉有没有多的?我想打包一份当夜宵。”
顾强没有在群里回复,但十分钟后,食堂的阿姨端着一小碟红烧肉送到了体验馆前台,碟子边还搁了一张便签条,字迹歪歪扭扭,只有五个字:“多放了盐。”
小双看完便签,抬头问大双:“他是不是把‘糖’写成了‘盐’?”大双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是甜的。”
当天晚上,琪琪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不是白天签的方案,也不是那锅红烧肉,而是一根切得连而不断的蓑衣黄瓜,被筷子夹起来拉成了一道弹簧状的弧线,在食堂后厨的白炽灯下泛着淡淡的青绿色光泽。
配文只有一行字:“第五天。终于切出了一根能看的。师父教的。”
这条朋友圈发出去后,评论区迅速被云顶天池的员工们占领。
娜娜第一个留言:“师父教的还是手把手教的?展开说说。”
小双紧跟队形:“我在现场!我作证!手把手!”
大双复制粘贴了同一句话,然后在后面加了一个放大的感叹号。
顾强没有留言,但他把那张蓑衣黄瓜的照片保存到了手机相册里,然后设成了屏保。
这件事是小双第二天偷看他手机时发现的,消息传开后,又引发了群里的新一轮话题。
当晚值班的顾虎,在巡逻间隙坐在停车场边的石墩上刷完了群里的全部消息。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对旁边新来的保安顾志军说:
“顾强那小子,以前见着姑娘连话都说不利索。现在倒好,让一个省城来的大主播倒追。”
顾志军话不多,只是跟着笑。
顾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对讲机别回腰间,望着食堂方向那盏还亮着的灯,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感慨:
“也好。咱云顶天池,又要多一对筷子了。”
隔天,奎云山刚下过一场小雨,一辆从省城机场直接开过来的黑色商务车碾着湿漉漉的碎石路面,稳稳停在围挡外面。
车门滑开,先下来的是百威华南大区的李经理他亲自去机场接的人,一路上没少在微信里跟顾明打预防针,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吕克杜邦这老头脾气怪,在法国拿过三星,退休之后推掉了至少十几家顶奢酒店的邀约,这次能答应来云顶天池看看,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紧接着从车里出来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亚麻西装、头发银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的法国老头。
他约莫五十多岁,身形清瘦,脸部轮廓像用旧了的雕刻刀刻出来的,眼窝深陷,鼻梁高耸,嘴角微微下垂,天生一副挑剔相。
一双擦得锃亮的深棕色布洛克皮鞋踩在碎石地上,他低头看了看鞋面上溅到的几点泥水,用法语嘟囔了一句什么,语气不算恼怒,更像是某种本能的挑剔。
跟在他身后的是他的五人核心团队两个副厨、一个甜点师、一个高级品酒师、一个前厅管家。
五个人从商务车里鱼贯而出,每人拖着一只银灰色的登机箱,外加几个用保温泡沫箱封装得严严实实的食材样品箱。
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米其林评审团来突击暗访。
李经理快步走到大门前,对着早已等候多时的顾明说道:
“这位就是吕克杜邦先生。杜邦先生,这位是云顶天池的顾明顾老板。”
顾明伸出手,杜邦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轻,只碰了碰指尖就松开了。
他的目光越过顾明的肩膀,落在身后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幽蓝色水面上,然后整个人停住了。
那是一汪面积约三千平方米的高山海池,水面呈现出一种极其纯粹的宝石蓝,与周围苍翠的松林和嶙峋的灰白山岩形成了鲜明对比。
晨雾正被初升的阳光一层一层撕开,雾气从水面上蒸腾而起,海池中心那口八百米深井的正上方,一座全透明玻璃结构的建筑正悬浮在水面之上。
弧形玻璃地板已经全部安装完毕,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蓝绿色反光,远远望去像一颗被搁在水面上的水滴。
四根深埋岩层五十米的液压支柱从水下托起整个结构,支柱表面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水藻,与周围的水体融为一体,仿佛这座餐厅不是被建造出来的,而是从湖底自然生长出来的。
吕克站了好几分钟。他的两位副厨试图凑上来跟他说话,被他抬手制止了。
他快速走进云顶,沿着临渊步道走到距离海池最近的位置,来到海池边,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
第186章 极其惊艳的海上餐厅
高山冷泉混着深井海水的特殊触感比普通海水更凉,但又不像冰水那样刺骨,带着一种矿物含量极高的滑腻感,让他那张挑剔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变化。
他缩回手,在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亚麻手帕擦了擦手指,然后站起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对顾明说:
“这片水,不在任何一张已知的水质图谱上。咸度不对,矿物含量不对,甚至水的质感也不对。”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就是我要找的厨房。”
顾明站在他旁边,没有急着说话,作为一名顶尖大学生,能在大厂干活的他,英文交流自然毫无难度,他知道这个法国老头还有下文。
果然,吕克杜邦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转过身来,语气从感慨切换成了专业:
“我在南法有一家餐厅,建在悬崖上,窗外就是地中海。来这里之前,我以为那已经是世界上最好的厨房景观。”
“但现在”他指了指那片幽蓝的海池,“你是把地中海搬到了山顶上。不是比喻,是真的。”
“那你要留下来吗?”顾明问。
吕克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转过身,盯着那片水面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法国人特有的的坦率:
“我需要试一下这片水。”
他从随身携带的保温箱里取出一个小型便携式电磁炉和一口铜制小锅那是他无论走到哪里都会随身携带的私人厨具。
他将海池水舀进锅里,加热至微沸,用一根玻璃棒搅了搅,然后关火,将水倒入几只小杯,分别递给他团队里的两个副厨。
三人各自抿了一口,然后交换了一个眼神。
“矿物结构独一无二。”副厨先开口。另一个副厨接了一句:
“咸度比地中海低一点,但层次更复杂。”
吕克把杯子放下,对顾明说:
“这种水,不需要任何调味就能把海鲜的本味提到极致。我做了三十年菜,从来没见过这种水。”
顾明看着他。吕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这一次握得很实在:
“顾先生,我想在你的玻璃餐厅里做菜。条件你开。”
顾明没有绕弯子,他把餐厅的定位、每日限定十位、不对外开放预约、只为俱乐部会员和特邀嘉宾服务的规则简单说了一遍,然后直接报了价:
年薪参照吕克在法国时的标准上浮一部分,另加餐厅净利润的一定比例分成。
吕克听完,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这些条件,不如你让我用这片水做菜重要。”顾明也笑了,伸出手:
“合同下午送到。你的厨房在餐厅二楼,设备清单你可以自己列,秦天鑫从日本调的物资下周到。”
当天下午,吕克带着他的团队正式接管了深渊餐厅的后厨。
说是“接管”,其实更像是“占领”两位副厨以军事化的效率将带来的刀具、铜锅、分子料理设备一件件拆箱归位;
甜点师在冷台前站定后就再没挪过位置;品酒师则抱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酒单,窝在餐厅角落的卡座里,对着窗外那片幽蓝的水面,一支一支地推敲配餐酒方案。
吕克本人则在开放式厨房里从下午一直忙到深夜,把海池里现捞上来的红鱼、青衣、老虎斑各做了一轮,每道菜只尝一口,然后在本子上记下调整方案,字迹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第二天上午,最后一块弧形玻璃直接从首都空运到达。
达亿瓦调来的特种玻璃安装团队已经在海池边等了好几天,领头的工程师叫尤辉,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鞠躬,但做起事来一丝不苟。
他带着顾明和秦天鑫在餐厅地板上走了一圈,用激光测距仪逐寸检查了每一块玻璃的接缝精度,然后才让吊车将那最后一块玻璃缓缓吊起。
这块玻璃的规格是所有弧形玻璃中最复杂的一块它位于餐厅地板的正中央,要同时对接四块相邻的弧形板,接缝公差必须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
尤辉亲自趴在脚手架上,指挥着吊车一点一点地微调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