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上了雪白的主厨服,袖口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的两位副厨站在他身后,甜点师在冷台前做最后检查,品酒师则把今晚要用的酒一瓶瓶摆进恒温柜。
顾明站在餐厅入口处,看着远处雾桥尽头逐渐出现的人影。
十二道身影。
十位正式食客。
两位观礼者。
每个人手腕上都扣着一枚深蓝色腕环。
沈砚走在人群偏后的位置。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四处张望,只是抬头看着雾桥尽头的玻璃餐厅,脸上表情很淡。
像一个已经准备好挑错的审判者。
吕克走到顾明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戴眼镜的,就是质疑者?”
“嗯。”
“他很瘦。”
“所以?”
“瘦的人通常嘴更刻薄。”
顾明看了他一眼。
“你对评论家还有研究?”
吕克整理了一下袖口,淡淡道:
“我讨厌评论家。”
“但我喜欢让他们安静。”
顾明笑了。
“今晚你打算让他们鼓掌?”
吕克摇头。
“不。”
他看向脚下那片幽蓝的海池。
一条老虎斑正缓缓从玻璃下方游过,像一块会移动的暗色礁石。
“今晚,我不想让他们鼓掌。”
顾明挑眉。
“那你想让他们怎么样?”
吕克抬起头,看向雾桥上越来越近的十二道身影,语气平静得像刀锋贴着银盘滑过。
“闭嘴。”
顾明听完,嘴角缓缓扬起。
雾桥尽头,服务生缓缓打开木门。
没有人说“欢迎光临”。
只有一道低沉而克制的声音,在雾气和水光之间响起:
“诸位。”
“深渊已经开席。”
服务生的声音并不高,却像被雾气压低后,又顺着玻璃栈桥一点点推了出去。
十二道身影停在雾桥入口处。
没有红毯。
没有礼炮。
没有那种高端餐厅常见的浮夸迎宾队列。
只有一座藏在山雾里的木质门楼,一条通向深蓝水面的玻璃栈桥,以及桥尽头那座灯光微亮的弧形玻璃餐厅。
山风从桥下掠过来,带着高山冷泉的清冽,又夹着一丝很淡的海腥味。
这股味道极其古怪。
明明脚下是云雾山的半山腰,耳边还能听见松林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可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海味,却让人产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这条雾桥不是通往餐厅。
而是通往一艘停泊在深海上的船。
沈砚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抬头看了一眼门楼上的“深渊”二字。
他的表情很淡。
淡到几乎没有表情。
作为一个写了二十年餐饮评论的人,他见过太多用“神秘感”包装出来的高级餐厅。
有些餐厅把入口藏在废弃仓库里。
有些餐厅让客人蒙眼入座。
有些餐厅用一整套复杂得像宗教仪式的流程,试图让一块平平无奇的牛肉看起来价值三千块。
沈砚一向讨厌这种东西。
在他看来,真正的餐厅最终还是要落到食物本身。
环境、服务、概念、故事,都只能是食物的支撑。
如果菜不行,其他东西越华丽,越像遮羞布。
而深渊餐厅,在他看来,几乎把所有容易翻车的元素都堆满了。
山顶海池。
法国名厨。
每日十席。
会员抽签。
黑金邀请函。
不对外预约。
甚至还有什么巨物榜候补资格。
这些词单独拿出来都足够昂贵,放在一起,就像一桌刚从暴发户词典里捞出来的豪华套餐。
所以他今天来,并不是为了吃饭。
他是来确认一件事。
这个被短视频和钓鱼圈共同捧上天的深渊餐厅,到底是餐饮奇迹,还是一场被精心设计的饥饿营销。
“沈先生,请将手机放入密封袋。”
一名服务生走到他面前,双手托着一只深蓝色绒面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个透明密封袋,袋口有一次性封条,旁边还有一枚深蓝色腕环。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
“不能拍照?”
服务生语气平稳:“正式用餐期间,深渊餐厅不允许任何私人设备拍摄。餐厅会在用餐结束后,向每位客人提供经过审核的纪念影像。”
沈砚嘴角微微一动。
“连照片都要审核?”
“是的。”
“如果我拒绝呢?”
“您可以选择离开。观礼席资格会自动失效。”
服务生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既没有威胁,也没有讨好。
就像在陈述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规定。
沈砚看着对方,忽然笑了笑。
“规矩倒是不少。”
他说完,还是把手机放了进去。
密封袋封口落下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那声音很轻。
却让沈砚忽然有了一种错觉。
像是自己不是把手机交了出去,而是把外面那个吵闹世界的一部分留在了门外。
旁边,其他客人也陆续完成了登记。
老张把手机交出去时,明显有点不舍。
“我就拍两张也不行?”
服务生微笑:“张先生,您今晚是正式席位。”
“正式席位不更应该拍吗?我回去好给老李那帮人看看。”
“正因为您是正式席位,所以更不允许。”
老张一脸痛苦。
他今天可是好不容易把自己饬了一遍。
头发抹了发蜡,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还特意穿了一件崭新的深蓝色钓鱼夹克。
衣服背后印着达亿瓦的LOGO。
胸口还别着一枚“第一届达亿瓦杯冠军”的小徽章。
这身打扮在普通饭局里或许有点奇怪。
但放在云顶天池,却显得相当合理。
毕竟,他今天不是以普通食客身份来的。
他是钓鱼佬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