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座之后，顾司代表韩路一先开口。
“程总，我们仔细看了你们调整过的条款，其中有一条数据相关的，需要双方确认一下。”她翻开那一页，推过去，“「关联业务提供方」这个范围，具体涵盖哪些实体？坤元研究院算在内吗？鼎盛云的客户数据平台呢？”
程远看了一眼，不动声色，说：“这是我们标准的数据安全框架条款。”
“我理解是标准条款，所以才想确认具体范围。”顾司没接他的话茬，“如果贵方能列举实体清单，我们今天就可以基本锁定这部分。”
张弛往那一页看了一眼，没说话。
程远说：“这个实体清单……我们需要内部再确认一下。”
“那这样。”顾司收回文件，“既然范围暂时没办法界定清楚，不如整条删除？不涉及数据共享，双方合作的实质完全不受影响，签起来也更干净。”
程远还没来得及说话，张弛开口了：“韩总，算力这块，我们可以聊一聊具体的兑换结构，这个应该是你们更关心的部分。”
换话题换得很直接。
韩路一也不在意：“我这边目前也在和另一家谈，如果条款差距不大，可能就不麻烦鼎盛了但我和鼎盛毕竟有旧，所以今天才先来这里。”
顾司看着张弛，不动声色。
韩路一说的另一个算力方案，是真是假，她不知道。但是至少她还没看到条款。
但张弛的表情有了变化。
程远还在斟酌，张弛已经先开口了：“韩总，算力这块我们肯定是有诚意的，你说的那个数据条款我们可以把它删掉。”
程远侧头看了张弛一眼。
顾司低下头写了几笔。
程远缓了一缓，说：“但韩总，删掉这条的话，我们对数据安全的一些标准化保护，可能要通过其他形式体现，比如做一些匿名化处理。”
“匿名化的还原风险和使用范围，同样需要严格界定，”顾司抬头，“这个等于回到原点，只是换了个写法。既然双方都确认数据安全是重点，不如这样，我们把这条删掉，同时在股权条款里加一个触发保护机制……”
顾司把之前和韩路一在车上讨论的违约退股的条款讲了一下。
鼎盛没人说话，房间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韩路一开口道，“我们没必要整个会议都围着这一条转，如果卡在这，我们线下达成一致之后再来聊。”
他没再往下说，只是看着张弛，眼睛发亮。
程远说：“这个条款是不是有点太过了，韩总，你也是鼎盛出来的，知道我们流程有多严。”
韩路一笑着说：“当然，我也只是以防万一，鼎盛总不会故意要偷我的数据吧？”
听到这，张弛轻拍了一下桌子：“行，就按你说的条款。”
程远停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谈完了数据条款，开始谈股份和算力。
这部分拉扯了将近四十分钟。
顾司提出分期兑换框架：按实际算力消耗转让股份，每消耗约一千两百万兑换0.625%，上限5%不是一次性给，是用多少换多少。
张弛不满意，他想要一个整数，到时候直接写到月报和幻灯片里：“战略合作，鼎盛获5%股份”。
“分期兑换本来就是这类合作的标准结构。”顾司说，“对双方都有保护。如果算力消耗达到上限，5%一分不少；如果中途出现变化，按实际情况结算，不会产生纠纷。”
“那董事席位呢？”张弛问。
“观察员席位，Term Sheet生效即可到位；正式的投票席位，等兑换比例超过3%时触发。”
“信息披露能确认到什么范围？”秦岭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标准董事会材料，包括财务数据、里程碑进展、重大战略决策。技术实现细节不在披露范围内，这是商业机密。”
张弛看了程远一眼，程远没说话。
张弛点了头。
顾司翻到最后一页：“公司主体还在注册流程里，今天以韩路一先生的个人名义签署框架协议，主体成立后三十日内转签正式协议。”
鼎盛没有异议，他们都想先把这个协议签下来。
签完字，顾司把文件装进文件袋。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数据条款和相关保护条款，分期兑股，董事会监察员和董事席位，披露范围写窄了……全都做完了。
她能想到的，基本都拿到了。
程远送他们到电梯口，握手，道别。
等电梯门合上，程远的脸沉了下来，转过身，往会议室走，没有说话。
张弛笑了笑，跟上去：“程总。”
“张总，我们提前通过气了，数据是最重要的。”程远的语气不太好，“郑总的意思你也知道。”
“程总平时做投资，可能对我们技术这边的情况不太了解。”张弛说，“他们的东西跑在我的云上，数据什么的不是问题。”
程远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审计？”
“审计是审计的流程，我们有我们的对策。”张弛笑了笑，“放心吧，程总，天塌不下来。”
“那咱们这么做……要请示郑总吗？”程远还不放心。
听到这个问题，张弛突然拉下脸来。但他在原地想了想，还是压低声音勉强回答道：“这怎么能请示。”
……
走出鼎盛大厦，韩路一和顾司并排站着。
顾司突然开口道：“我不懂AI的训练过程，但是如果鼎盛真的构成违约，举证责任还在我们。他们就算偷偷用了那些数据，恐怕不好证明吧？”
天气很冷，她说话的时候有白气从嘴里冒出来：“法律有时候，并不是保护自己最有用的武器。”
“我想过这个问题。”韩路一说。
顾司转头看向他。
“这不只是鼎盛的问题，换昆仑，甚至换青岳，也都一样，只要数据跑在别人的机器上，就没法完全隔离。自己买卡建机房，既没钱也来不及。所以我只能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我昨晚把数据重新整理了一遍。”他说，“按对模型的贡献度排了序，85%的数据，必不可少，但影响相对有限，送去云上跑。剩下15%的，是贡献度最高的那批，我留在手里，等自己有了机器，最后一轮微调再用上。”
顾司不知道这是什么技术难度，没有评价。
但是，这条款昨天才发过来。看来他确实早就把数据的事情想清楚了，所以在车上的时候问的那么细致。
她低下头，把合同装进文件袋的内层隔层，拉上拉链。
“只希望他们不去偷数据吧。”韩路一轻轻地说，但看他的表情，显然已经成竹在胸了。
“主体成立的事我再联系你。”顾司把文件袋挂好，轻声说，“这一步你迈出去了，恭喜。贺云深那边你有把握吗？”
“有。”韩路一的回答轻描淡写，仿佛并不在意。
这时，张彪开车过来了，韩路一看见顾司手机上正在叫车，问了一句：“顾律师，我把你送回司衡吧？”
顾司看向韩路一，点了点头。
然后取消了订单。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不是，这是个什么会啊？
姜亦心正在习惯带人的感觉。
还挺不容易的。
尤其是她带的人，是比她的年纪和工作年限都大很多的新人。
原来产品组只有两个人，另一个同事负责BugKiller的迭代，姜亦心负责开物，苏念念统筹决策。
但是随着开物海外版的工作推进，还有最近刚刚在内部上线的编程智能体，姜亦心忙不过来了。
苏念念拍板，又新开了一个产品经理的职位，而且还让姜亦心直接参与面试。
这对她来说是从没有过的体验了。
满打满算入职还不到半年，就看着公司从几个人的小公司变得小有名气，还从开发到产品经理到面试官。
姜亦心有时候觉得又忐忑又虚幻，好像随时要被人拆穿能力不足然后开除源码籍，只好每天额外努力，把经手的每件事都反复斟酌。
下班之后还要额外看各种产品设计的书，好几次看着看着就睡过去了，比高考前学习还要认真。
姜亦心在给闺蜜刘昊宇的微信里说出了她的感想：
“人这一生啊，除了自己的努力，也要看历史的进程……”
大刘的回复也很直接：“姜总，什么时候给我升首席拎包官？”
今天新入职的员工叫李文，以前是鼎盛的资深产品经理，从业都快二十年了，也经手过几个国民级的APP。
面试的时候，沈总提供的资料里有写离职原因，是因为职位取消被鼎盛优化了。
韩总，老陈，还有其他几个同事，再加上今天的李文，源码科技的含鼎盛量很高啊姜亦心默默的想道。
不愧是给社会输送人才的摇篮。
今天一大早姜亦心就到了办公室，就等着新人来入职。不好说她和新人谁更紧张。
早晨九点，前台发飞书信息过来，告诉姜亦心李文到了，她出去接人。
李文看上去四十岁上下，头发有点儿灰白，穿的休闲西装配牛仔裤。
一聊天，姜亦心感觉他也有点不自然，似乎没预料到带自己入职的同事会这么年轻。
上一批入职的员工，还有韩总亲自讲话的环节，但是因为今天入职的只有一个人，入职流程就很简化了。
周莉给李文发了电脑，配了门禁卡和工牌之后，姜亦心和他一起看了一个十五分钟的入职视频。
这个视频姜亦心也是第一次看。
先是韩总出来讲了一下公司的愿景和价值观，总结下来就八个字：“以人为本，科技平权”。
然后是沈总出来讲了一遍公司的章程和常用工具。
入职流程就算结束了。
苏念念已经提前和两边都交代好了，李文入职之后的主要工作是协助姜亦心统筹手头的三个项目简单来说，听姜亦心指挥，让干啥干啥。
如何带人，姜亦心是两眼一抹黑。
还好李文工作经验丰富，几个问题就把源码的工作流程摸清楚了，又问清了现在几个项目的工作进度和重心，建议姜亦心可以先把一些独立的小功能分给他上手。
姜亦心点了点头，把自己电脑转过去，打开了开物海外版当前的产品文档。
“我先跟你说一下现在最核心的判断，不然很多需求看起来会太碎。”她把页面停在一张整理过的竞品表上，“国内做产品，习惯先想怎么嵌进一个超级APP里，怎么吃它的流量、关系链和支付体系。但海外不是这个逻辑。海外用户没有那么强的一站式入口心智，搜索、邮箱、社区、独立站、插件，各自就是各自，反而更习惯在不同工具之间切换。”
李文翻了一遍文档，然后抬起头，好奇的问道：“现在已经在海外验证了？”
开物很有名，对那些关注鼎盛的人来说，它更有名听过万物生的人，就一定听过开物。
但是开物要出海的事，李文倒是刚知道。
“在验证了，”姜亦心说，“首批数据刚出来，我们一会过一下。”
李文静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