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还不知道厉害，他心说。
几个人坐下后，秘书进来倒了茶，然后离开了。
孙弘开口道：“苏总，我相信陆总和你转达过了，今天我们过来呢，是带着诚意来的。”
苏念念点了点头，没接这句话，而是说道：“孙总，在正式开始之前，我要先征得一下你的同意，今天的会面，为了避免双方后续理解不一致，我们会同步录音，请问泽鹏这边是否介意？”
孙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身后的两个助理都抬起头来看着他。
孙弘说道：“苏总，我们今天只是非正式沟通，录音是不是有点太正式了？”
苏念念坚持：“无论是什么沟通，我们都想要避免误解。”
顾司突然开口说道：“录音前置告知，双方都在场，从法律上来说是没有障碍的。孙总有什么这方面的担忧吗？”
没等孙弘回答，苏念念又补充道：“如果孙总认为今天不适合留下记录，我们也可以改成贵方先发书面材料，等源码科技内部评估后再安排下一次会议。”
孙弘被两个人说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沉默了一会，他笑了笑：“当然可以，我们没有问题。”
既然有录音，很多话就不方便说了，但是意思能表达到就行。
顾司开启了录音。
会议开始。
孙弘先把泽鹏资本的背景介绍了一遍，其实能讲的不多，和官网上的资料也差不多，只说陪伴企业成长，帮助多家公司在A股、科创板、港股上市，却一个具体的例子也没举。
这些都是前菜，两边都知道真正的主菜还没上桌。
苏念念一直听着，既没有问问题，也没有和他争辩的意思。
等到孙弘一口气说完了，苏念念才问了一句：“所以，你今天来的核心诉求是什么？”
孙弘笑道：“我们希望能参与源码科技下一轮融资。”
“你代表的是泽鹏资本的意思吗？”苏念念又问。
正常的投资流程，投资经理先接触标的，双方谈的差不多了，被投方再准备资料，投资经理拿回去上会。
孙弘只是一个总监，说的语气却这么笃定。
“当然，我今天来，是合伙人裴总亲自交代的，我们内部决策比较集中。”
苏念念微微笑了一下：“但是，源码科技近期没有融资的计划。”
“当然，我理解。”孙弘说道，“但融资可不是等缺钱的时候才要做的，源码科技现在发展很好，越是这个时候，越需要提前引入合适的战略股东。”
苏念念不动声色地问道：“合适，是指什么？”
孙弘把身体向后面的沙发靠了靠：“合适，指的是能在关键节点上发力的股东。比如未来上市，比如地方关系，比如产业落地。苏总，技术当然重要，但一家企业走到后面，拼的可就不只是技术了。”
苏念念点点头。
“这句话我同意。”
孙弘脸上刚露出一点笑意，就听见苏念念继续说道：“但是源码科技不仅不缺钱，也不缺老师。”
孙弘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出现就又消失了。
苏念念看着他，语气平静地说道：“我们欢迎所有专业投资机构的正常沟通。如果泽鹏资本看好源码科技，可以按照标准流程发送机构介绍、投资案例、资金来源说明、投资意向书和初步条款，我们会统一评估。”
孙弘说道：“苏总可能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泽鹏所能提供的，可不只是钱。”
“哦？”苏念念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瞟了一眼桌子上正在录音的手机，问道：“那么请问，除了钱之外，都还有些什么呢？”
孙弘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了那个手机。
他明白苏念念的意思了。她大概懂了，但是不想给他说出来的机会。
一般来说，他出去要防着别人录音，像这种明着录音的场合，他还是第一次经历，平时惯用的那些话，一下子说不出口了，让他很难受。
孙弘斟酌了一下，说道：“苏总，资本市场有资本市场的规则，有些东西，不是写在纸上的。”
苏念念问：“这样啊，那源码科技为什么要为一个不能写在纸上的东西出让股权？”
孙弘沉默了一下，又换了个角度。
“苏总，我说得直白一点，源码科技现在发展太快，增长太快，账上流水也会很快变大。这样的公司，后面一定会面临更严格的监管和合规要求，泽鹏可以帮你们提前规避很多风险。”
顾司抬起头，开口问道：“孙总，你指的是什么风险？”
孙弘说道：“比如税务、社保、股权激励、关联交易、数据合规、劳动用工，这些都是科技公司常见问题。”
顾司问：“贵方在没有尽调的情况下，为什么会认为源码科技存在这些风险？”
孙弘笑了笑：“顾律师误会了，我只是说行业常见情况。”
“如果只是行业常见情况，那源码科技有自己的CFO、律师和审计顾问，可以处理。”顾司说道，“如果孙总认为源码科技存在具体风险，请明确指出事实基础。”
孙弘看着她，没有说话。
顾司继续说道：“另外，根据《公司法》，公司是否引入新股东，属于公司治理和股东决策事项，任何第三方机构都没有资格以所谓未来上市、地方沟通、监管风险为由，要求公司提前安排股权位置。”
孙弘后面跟着的两个年轻助理都有点儿懵，他们也在孙弘手底下工作了一段时间了，还是头一次见这种情况。
孙弘的脸色也终于绷不住了，原本勉强维持的笑容不见，神情阴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今天的会面是这个走向。
他来之前也打听过了，那个叫韩路一的老板不好对付，原本他的打算是先压服现在的代理CEO苏念念，这个女人年轻、产品出身、没有应对资本的经验。
再加上连有点儿经验的CFO也不在场，很容易就能打开个口子。
即使什么都签不下来，能留一个下马威也是好的，等下次再见姓韩的老板的时候，对方自然也知道怕了。
但是今天从一开场，节奏就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对方直接把这种私下会议变成了一个带律师、带纪要、带录音的正式场合。
搞得他说什么都缚手缚脚。
难受得很。
孙弘喝了一口茶，压下情绪。
真不是什么好茶。
“苏总，顾律师，我想你们可能把我们想得太复杂了，泽鹏只是带着善意来沟通的。”
苏念念点点头，说道：“你的善意，我们收到了。”
善意还在隔壁坐着呢。
孙弘还在做最后的努力，说道：“苏总，我建议源码科技认真考虑。企业发展到一定阶段，外部环境会越来越复杂，很多事情，不是你们不想面对，就可以不面对的。”
苏念念看着他：“孙总这是在提醒吗？”
孙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当然是提醒了。”
“那谢谢提醒。”苏念念说道，“源码科技会继续合法合规经营，也会按照自己的节奏发展。如果泽鹏资本有正式投资意向，请发书面材料；如果没有，那今天就到这里吧。”
孙弘沉着脸，不说话，站起来把西装的扣子扣上了。
他的两个助理也赶紧跟着站了起来。
苏念念伸手把录音关了。
孙弘的目光一直盯着苏念念的手，直到他确定录音已经结束了，才突然说道：“苏总，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你今天这样的态度，是极其错误的”
“孙总，这句话也会写进会议纪要里。”顾司坐在原地，说道。
孙弘的身子一顿。
他的狠话刚放到一半，又被这句话给打断了。
顾司继续说道：“如果贵方认为这句话不准确，也可以现在澄清。”
孙弘看着顾司。
过了一会，他重新笑了一下。
“顾律师太敏感了，我只是在表达遗憾。”
顾司点了点头，没说话。
孙弘没有再说话，三个人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他的背影，仿佛在说那句经典的台词“我还会回来的！”
苏念念没有送他们出去，开门的时候，秘书探了个头进来，苏念念示意她把三人送出源码科技的办公室。
等到三人都出去了，苏念念的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她刚才绷的太久，有点儿累了。
别看她在会议中咄咄逼人、寸步不让的样子，但是她也知道，对方之所以有恃无恐的过来，后面肯定还有别的后招在等着。
别的不说，就说税务抽查这事，一查就是一天，别的什么部门再来查查，那正常工作都很难进行下去了。
但是按照昨天她和韩路一商量的对策，她又不能当面服软。
苏念念相信韩路一在京城可以把这件事情解决好，她只需要做好她的部分就可以了。
顾司看着苏念念的样子，走到她旁边，轻轻的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苏念念顺势把头靠在了顾司的手上。
“顾律师，谢谢你。”
“苏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苏念念轻轻的笑了笑，如果是路一在这的话，顾律师大概会说：“你付了钱的。”
就这么静静的待了一会儿，苏念念重新打起精神，把顾司送了出去。
顾司一路下到地下车库，坐进驾驶座，却没有发动汽车，而是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喂？爸”
“没事儿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吗？”
“是，我有个朋友……”
……
贺云深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韩路一正在酒店房间里看赵文渊发来的部署方案。
贺云深说道：“韩总，今天晚上七点，还是昨天中午咱们吃饭的那个地方，裴有谦会来。”
“谢谢贺总。”韩路一说。
地方定的是弘远的会所，贺云深确实在里面出了面子。
“别急着谢。”贺云深说道，“我只是搭个桥，能聊成什么样，还是看你自己，我最后再提醒你一次，千万别冲动，对我们来说，钱只是小事。”
钱是小事，但有的事情不是。韩路一想。
他“嗯”了一声：“谢谢提醒，我知道分寸。”
电话挂了之后，刘看向他：“韩总，有进展吗？”
韩路一点了点头，说道：“今天晚上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