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门就看到窗台上的那盆绿萝,绿意盎然,藤蔓垂下来都快够着地了。办公室不大,比博衡那间还小一些。右手边一面墙是书架,法律类的居多,有几本被翻得有些旧了。顾司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很干净,文件摞成了两叠。
顾司看到韩路一进来,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拿上一个蓝色文件夹,另一只手示意道:“坐那边吧。”
她指着旁边的沙发和茶几。
韩路一坐到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顾司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手中的文件夹翻开推过来。
“你看一下,陈博文那边的证词要点我都整理了,有几个时间节点需要你确认一下。”
韩路一打开从头到位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合上文件夹。
“没问题。”
顾司收回文件夹放到一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
“那现在的问题是,”她把杯子放下,“郑晓波和王志远之间到底有没有矛盾,以及如果有,我们该怎么接触郑晓波。”
“陈博文说的你信多少?”韩路一问。
“事实部分我信万物生审批王志远授意他造假,收购流程王志远让他出面写报告,都符合逻辑和你「朋友」提供的信息。但关于他对鼎盛内部关系的判断……”顾司停了一下,“陈博文是总监,他能看到王志远的操作,但董事长、CEO和VP之间到底什么关系,他未必看得全。”
“有没有办法找别的人确认?”
“你在鼎盛认识的人是什么层级?”
“……都是些基层的技术同事。”
“那够不到。”顾司说得很干脆,“这种级别的事情,知道内情的就那么几个人:董事会成员、核心高管、贴身的行政团队。基层员工连董事长长什么样都不一定见过。”
韩路一想了想,他自己也只在开员工大会的时候,远远地见过吕云和郑晓波。
“我可以从律师这边试试,”顾司说,“鼎盛这个体量的公司,法律业务分散在好几家所手里,治理结构、高管聘任、章程修订……如果郑晓波最近在做人事方面的法律准备,圈子里多少会有风声。”
她顿了一下。
“不过我从博衡出来以后,有些关系确实没以前那么好用了。以前打个电话就能问的事,现在别人都要掂量掂量。”
“那你后悔吗?”
“意料之中的事。”顾司语气很平,“离开大平台就是这样,人脉和信用都得重新积累。”
韩路一点了点头。
“贺总那边可能知道一些,”他说,“VC和大厂高管圈子有交集,但我不想把这个事扯到投资人那边。”
“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本质上是私事。”
顾司没说话,等他讲。
“鼎盛和源码的竞争是正常的商业行为,”韩路一说,“万物生抄我们、抢我们客户,这些都是市场行为。这些命令是不是王志远下的无关紧要,没有王志远,也有李志远张志远。如果只是因为商业竞争,我不会坐在你办公室里研究研究怎么举报他。”
“那你现在做这些是因为什么?”
“我看不惯他。”韩路一很直接,“他觉得别人都是他手里的棋子,为了赚钱可以不择手段。他坑过我,也坑过赵文渊,现在坑了陈博文。”
顾司微微颔首,赵文渊的事她知道,之前韩路一提过;韩路一和陈博文的经历,上次见面陈博文也说过了。
“所以只是私人恩怨。”顾司说。
“是。”
“这句话可能不应该由我来说。”顾司停顿了一下。
韩路一看着她。
“纯粹从利益角度讲,你应该和王志远做交易。”顾司慢慢的说,“你手上有他的把柄,他在鼎盛有资源和话语权。和他交易,逼他给源码让出空间,甚至帮你对接鼎盛的渠道,这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我知道。”韩路一说,“但我不会那么做。”
“为什么?”问这话的时候顾司紧紧地盯着韩路一的眼睛。
韩路一也看着她的眼睛,从里面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没有打开视界。
这次他不想打开视界。
“因为……我不想做那样的人。”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韩路一问了一个别的问题。
“顾律师,你有没有想过,吕云为什么问源码科技?”
上次和陈博文见面结束时,陈博文提了一句:万物生出事后王志远被吕云约谈,王志远回来后跟陈博文说吕董问的是源码科技。
“你为什么觉得这条信息重要?”
“万物生刚出了那么大的事,发布之后还没起飞,直接就坠机了,这问题根本不是开物带来的,是他们内部的问题。如果吕云只是追责善后,他应该问万物生,问事故原因、问损失评估、问补救方案。但他为什么要问源码科技?”
顾司没说话,在等他讲完。
“我在鼎盛的时候吕云就已经离开管理很多年了。一个半退的董事长,亲自约谈VP,不问自家出事的产品,问竞品公司还是初创公司,这恐怕不是随口一提。”
顾司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右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摩擦。
“你的意思是,吕云看上你了?”
“万物生砸了,但事实证明AI生成APP这条路是走的通的。“韩路一说,“赛道还在,鼎盛又砸了钱进来,不太可能就这么认栽退场。大厂做事的逻辑,要么内部赛马,要么买买买,他的目标会是谁?”
“源码科技。”
“对,如果吕云在考虑通过某种方式把源码纳入鼎盛体系投资也好、合作也好、收购也好那对王志远来说,这是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万物生没做好,但如果他能把源码科技拿下,那就是有功。”
顾司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手肘撑在膝盖上。
“所以你的判断是”
“我不需要主动去找郑晓波。”韩路一说,“如果吕云真的在考虑接触源码,鼎盛会主动来找我们,来的人是谁、带什么条件、什么时间来,这些本身就是情报。”
顾司没有立刻点头。
“万一吕云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呢?万一他只是好奇万物生的竞品是谁,了解一下就完了,没有后续呢?”
“也有可能。”
顾司的语气没什么波动:“如果鼎盛不来找你,我们被动等了一个月、两个月,王志远那边可能已经把痕迹清理干净了。陈博文的证词价值也是有时效的,他现在大概已经在被裁员的路上了,等到他离职,离职越久,知情人身份越弱,能造成的影响也越小。”
韩路一想了一下。
“那怎么办?”
“我有一个办法。”顾司说,“不被动等,但也不直接接触郑晓波,投一个鱼饵。”
韩路一调整了一下坐姿,正对着顾司。
“什么鱼饵?”
“把一部分信息放出去只放万物生违规上线和审批造假的部分,通过一个安全渠道送到鼎盛内部,然后看看反应。”
“渠道呢?”
“这个我来设计。鼎盛有内部合规举报通道,但那个通道最终汇报给谁不确定,风险太高。如果通过律师网络,间接传递给郑晓波身边的人不是传递证据,是传递'有这么一件事'的信号这个可以做。之后再看郑晓波的反应。”
顾司说完,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盆绿萝的叶子拨了一下,像是在想事情。
“然后呢?”韩路一问。
“然后看郑晓波的反应。如果他压下去,说明这条路大概是不通的,我们退回来走纯法律线,骗到陈博文的证词直接走经侦。如果他有动作,至少说明他有意愿借这把刀砍王志远,我们再决定加码到什么程度。”
韩路一点头同意,接着补充道:“有一个条件。”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又看了一眼,“投出去的信息不能追溯到陈博文,他是现在唯一的证人,暴露了他就全完了。”
“还有一个。”
“什么?”
“不能暴露我们已经掌握了BVI链条和洗钱的事。万物生违规上线是公开事故,审批造假是内部管理问题,这样就算鱼饵泄露了,也不会把源码科技拖进去。但BVI那条线是核弹,只能用一次。”
韩路一说伸出一只手,竖起大拇指:“顾律师,高。”
顾司没理他,她把文件夹合上,拿起旁边的笔在便签纸上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撕下来夹进文件夹。
“渠道的事我来安排,大概需要两到三天,安排好了告诉你。”
“行。”
韩路一站起来准备走。
顾司也站了起来,收拾桌上的杯子。韩路一拿起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微信里有一条好友申请的通知,是通过名片分享的,好友申请附带的消息是:
“小韩,我是王志远。方便的话找个时间坐一坐,聊聊行业。”
韩路一停在门口。
顾司注意到他没走,抬起头。
“怎么了?”
韩路一没说话,回来把手机递给她。
顾司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迅速抬头看了一眼韩路一。
让他说中了。
他们刚刚讨论了一个小时怎么接触鼎盛。
鼎盛自己来了。
来的人,是王志远。
顾司把手机还给他。
“你打算怎么回?”
韩路一接过手机,点灭屏幕。
“去见见,有更多消息我会告诉你。”
顾司看了他一眼,没多说。
她拉开门,韩路一走出去。
“不送你了,路上小心。”顾司说。
韩路一冲她一笑:“谢谢顾律师关心。”
门关上之后,韩路一站在走廊里,又点亮了一次屏幕。
“聊聊行业。”
王志远不知道韩路一知道他做过什么,不知道有一份备忘录锁在顾司的柜子里,不知道陈博文已经坐在了对面。
他还以为自己是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