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聚聚，你自己睡，不用等我。”
韩路一看着他穿鞋，开门，出去，门“当”的一声关上。
走廊里很快安静下来了。
他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把剩下的红烧肉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然后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话筒，按了爸爸的手机号。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大概是没有信号吧。
韩路一坐到沙发上，把电视音量调大，电视里一个女的在哭，哭得很用力，配音怪怪的，像嘴对不上。他看了几分钟，看不懂，但是也没关，就这么开着，回自己房间了。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传进来，显得很热闹。
他把作业收起来，换好睡衣，洗漱，做到床上看漫画，《名侦探柯南》，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了。
他最喜欢看工藤优作和工藤有希子出场，或者毛利小五郎也行，他虽然离婚了，但他对小兰也很好。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困的不行的他在床头关了灯，睡着之前外面还有电视的光和声音传进来，一直在他眼皮上跳。
韩路一被吵醒的时候，不知道是几点。
门已经关上了。
外面是妈妈的声音，但不是妈妈平时说话的声音。他妈平时说话很温柔的，这会却很可怕。
“你说你在家陪他，你自己出去了，他一个人”
“不就一个孩子吗，能出什么事”
“他十岁”
“我就出去两个小时，你大惊小怪”
“韩志国你给我听清楚，我不跟你讲道理，我问你，你答应我的事，你做了几件？”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你讲话注意点，邻居听见”
“我不管邻居。”
韩路一缩在被子里，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耳朵，但还是听得见，声音透过被子传进来，像隔了一层。
“博物馆，你答应带他去的，去了吗？他提前一个星期就在问了，你知道吗，他问了我多少次，爸爸是不是要带我去，我说是，你去了吗？”
“工作忙”
“上个月也是工作忙，上上个月也是工作忙，韩志国，你这辈子到底在忙什么？”
他爸的声音开始拔高：“我养这个家”
“你养？你养什么？这个月电费我交的，菜钱我出的，他补习班的钱”
“够了。”
“没够，我没说够。”
韩路一把被子蒙过头顶，蜷起来，膝盖顶着胸口。
被子里是黑的，是他自己的气息，热的，有点闷。外面的声音还在，他妈的声音，他爸的声音，交替着，像两个频道抢同一个信号。
过了许久，外面的声音消失了。
韩路一在被子里哭。
眼泪顺着鼻梁流进枕头里，枕头凉了一块，他把脸挪开，挪到干的地方，又湿了。
他想的是他爸说话的样子答应了，然后什么也不会发生，他根本没当回事。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答应的事，就要算数。
不算数，就不要答应。
不要答应，不要承诺，不要给人期待，因为他知道等着是什么感觉，他知道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期待然后被忘掉是什么感觉，他不要让任何人有那种感觉。
哭着哭着，十岁的韩路一又睡着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生态
AI峰会过去一个多星期了，源码科技办公室里热闹但是有序，已经和一周前那种“热搜忽然砸下来”时的慌乱不一样了。
热搜挂了几天下去了，但是流量还在，只是从热搜榜沉进了工单、合同意向表和后台曲线里。新增注册和日活每天都在上升，每个员工都体验到了一种快速增长的兴奋感。
这天，独立部署正式上线，首批对接的是青岳云。姜亦心和梁巍带着人把一键绑定云账号、镜像拉起、环境校验整条链路啃下来，后台显示首批就有三千两百多个用户使用，数字还在增加。
姜亦心主导的状态监测系统也已经上线运行一段时间了：系统状态、维护公告、下一版功能排期等，都在开物主页有入口可见。独立部署上线之后，也接入了状态监测系统，每个APP都可以选择添加入口，拥有独立的状态监测页面，包含APP健康状况、后面接入的云供应商状态，一目了然。
不少用户对状态监测系统的反馈很好，姜亦心一条一条地翻过去，最喜欢的是这条反馈。
“诶呀妈呀，感觉我这诶屁屁老正规了。”
能想象出用户用语音输入的样子。
源码科技的团队也在稳步扩张，办公室坐满了八成，茶水间里的咖啡机偶尔需要排队，各种零食的消耗也变快了，沈丛云增加了一台新咖啡机的申请，同步增加的还有咖啡豆的预算。
新人运营们跟着李婷跑了一周，现在能独立回复社区私信，遇到搞不定的才@李婷。
苏念念安排运营组整理的对接流程已经完善了，上周视频爆红之后涌进来的上百条“合作”“对接”“采访”请求，筛完剩下十几条有价值、值得推进的，其余的该拒绝的拒绝，都用模版回复，公司收件系统里的待处理请求数总算没有那么吓人了。
下午三点，小会议室，产品复盘会，参会的是韩路一，苏念念和姜亦心。
苏念念把投屏切到数据看板，第一屏就是曲线，日活那条线在最近七天迅速抬头，像被人从右上角提了一下。
“二十三万五千。”她说，“上次我们内部过会还是十万出头，本来预测的增长是到这个月末能到十五万左右。韩总的演讲视频出圈是意外之喜，叠加现在全社会对AI的态度都是「要不试一试」，新入用户很多，但是留存率和付费转化可能都会掉一点。”
苏念念切了一张幻灯片：“月收入预估区间，我和陆总对过了，四百二十万到四百五十万。独立部署这边，首日三千二百多用户，人均云消耗大概一百二十一个月，返佣月收五万八左右，刚起步，增长预测在右边那张图上。”
切到下一张幻灯片，是两个词云对比，苏念念示意姜亦心来讲。
姜亦心开口道：“这是最近的用户反馈词云和上个月的对比，最高频的词从「好用」变成「赚钱」。韩总，你上次说的「帮人赚钱」的点，真的很精准。另外「好看」的权重也增加了，用户在为设计买单。”
苏念念又切回数字页，光标落在区间上沿：“月收入按四百五十万年化，ARR五千四百万出头；下限四百二十万乘十二也标在脚注里了，方便对齐财务口径。”
他嗯了一声：“这波流量是一次性的，别把这种增长当常态。开物的下一步重心，我有一些想法，我们讨论一下。”
苏念念和姜亦心都看向他。
“开物的用户量到了这个量级，而且随着商业场景的用户增加，可以明显分成商户和终端消费者的两段用户群体。这是天然的互联网生态系统，我们可以探索一下。”
苏念念思考了一下：“像Shopify那种建站系统叠加商业生态？”
“大概可以这么理解，不等于强制进店。”韩路一敲了敲桌面，“有人就想要「数据在我这儿、店在我云上」，连我们的开物样板都不想多露出；也有人盼着接入，流量、支付、会员能打通。我们两条路都留着，才能跟千帆那些现有的巨头生态有区分度。”
苏念念转头看了看姜亦心一脸茫然的样子，瞥了眼韩路一，见他没有阻拦的意思，开口给她解释道：“亚马逊是国际上最大的大卖场，市值上万亿美元，正面跟它抢卖货的，大多没讨到好。但是亚马逊的卖家有个最大的痛点，就是太依赖亚马逊了，流量、规则、用户都在它手里。”
“Shopify是加拿大的上市公司，市值在百亿美金那一档，它另辟蹊径，从建站工具起家，在亚马逊眼皮底下反而做大了。它帮商家搭自己的店，品牌、结账、会员全在商家，外面那层应用生态接不接，也是商家自己选。”
“国内没有完全对标的同款，要说建站叠生态，跨境电商那波SaaS更像只是体量、声量跟Shopify都不是一个量级，散得很。”
姜亦心闻言点了点头：“这跟开物有点像别一上来就跟千帆那种本地生活巨头硬碰，先把商家自己的店伺候明白，再谈接不接入生态。”
苏念念欣慰地笑了笑，接过话头：“等于我们要做双叙事：纯独立部署一条，可选生态一条。话术和入口上都切开，不然用户一听生态，脑子里先想到的是你要把他锁进来。”
“跨店、跨应用那一层更要谨慎。”韩路一说，“用户在A家注册的账号，数据能不能出现在B家的系统里，不能平台说了算。要终端用户点头、两边商家也点头，缺一边就不动。技术上可以做可撤销的授权交换，产品把入口做成开关。关着就是现在独立部署的样子，开着再走生态目录。”
姜亦心已在便签上唰唰列标题：“合规界面和撤回路径得做漂亮……对了，这样以后跟大平台的商户端谈对接，我们是水电接口，不是把用户批发给他们。”
韩路一收了收语气：“生态是放大器，不是围墙。方向今天就到这儿，你们先按这个方向讨论一下，确定了再出产品文档。这个方向想清楚再动，快速增长期先把留存和独立部署跑稳，别让新故事把现有节奏带歪。”
散会后苏念念收起电脑，和韩路一一起走出会议室：“你又走到我前面了，让我这个产品负责人压力好大啊。”
韩路一笑了笑：“我也是为了给苏总分忧。”
然后他停下脚步看向苏念念：“压力别那么大，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我们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了。”
苏念念低了下头：“嗯。”
回到办公室，韩路一在椅子上坐下，才发现自己连外套都还没脱。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打开手机，又有一大堆未读，一条一条往下翻。合作意向、采访邀请、资源对接，翻了一半，翻到一条不一样的贺云深发来的，只有一句话：“有个朋友想认识你，我把你联系方式给他了，他会联系你的。”
韩路一放下手机，贺总的朋友，不会是小角色。
本来他这几天一直在等着鼎盛集团有除开王志远之外的渠道来联系他。没想到鼎盛没等到，先等到了另外一家巨头。
千帆是中国本地生活绕不开的庞然大物：早年那一轮「百团」血海里站到最后，又在一纸合并里把最凶的对手收进同一张资产负债表，从此饭桌上既有大盘子，也有定规矩的底气。
要说千帆和源码也有渊源，当初千帆的B轮就是贺云深决策、弘远领投的。
千帆商户生态事业部副总裁刘承钧，人正在海城出差，从贺云深那边要到韩路一的联系方式，想约韩路一见一面。这种见面不是正式谈判，双方接触一下探探口风，聊得好不好都有余地，是正常操作了。
韩路一看了看时间，约的是晚上六点，地点定在源码在前滩附近的定点宴请饭店。
第一百一十四章 千帆（为盟主【易翊天】加更）
刘承钧比韩路一到的还早，已经坐在包房里了，没带其他人。他见到韩路一进来，起身迎上来握手。
刘承钧五十岁上下，梳个背头，衬衫敞着领口，整个人透着一股商务范儿。
“韩总，久仰了，我刚才还在看你演讲的视频。”刘承钧一边握手一边说。
“刘总太客气了，快请坐。”
韩路一在他落座的一瞬间打开了视界。
面板展开：
【刘承钧｜51岁｜千帆集团商户生态事业部副总裁】
【情绪：从容】
【隐藏情绪：压力｜急迫】
【当前状态：本次会面已获集团CEO办公室授权，有明确合作指标】
【背景信息：千帆商户建站产品月活停滞三个月，内部Q4复盘在即】
韩路一收起视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刘承钧先开口：“韩总，我这次来，说实话，是我个人的意思，不是什么正式商务拜访。”
他笑了笑：“我在网上看到了你在GAIS的演示，回去跟我们团队聊了聊，觉得方向很对，就想过来认识一下，聊聊合作的可能性。”
个人的意思，韩路一在心里翻译了一下：CEO办公室授权，Q4复盘前必须带回进展。
“刘总客气了，能认识你也是缘分。”韩路一说，“千帆这些年我一直在关注，本地生活这个赛道竞争激烈，谁都想分一杯羹，能把格局稳到这个程度，很不容易。”
“哪里哪里。”刘承钧摆了摆手，“现在压力也不小，鼎盛和企鹅都在盯着，本地生活这块大家都清楚，商户端是命门。”
“我们做了几年商户建站，说实话，效果……”他停顿了一下，“还有进步空间。”
还有进步空间，这是体面的说法。
韩路一知道千帆商户建站的实际情况模版陈旧，定制能力弱，中小商户留存差，一大批有数字化需求的本地商家宁愿去找第三方，也不用平台自带的工具。
鼎盛万物生虽然折戟，但企鹅那边的小程序生态一直在蚕食千帆商户的时间。Q4是千帆商户生态的关键节点，每年这个时候商家备货、做活动，是建站工具使用频次最高的时段，千帆错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