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还亮着。
李建平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公告牌的官方页面。
他已经盯着那个“第七”看了整整二十分钟了。
作为一个在音乐教育领域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的老教育者,他太清楚这个数字的分量了。
公告牌前十。
这不仅仅是一个排名。
这是一扇门。
一扇陈铭走向世界主流舞台的门。
而推开这扇门的,是他江艺的学生。
李建平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他拿起了桌上的手机。
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Thomas谢泼德”的号码。
按下拨号键。
“嘟~”
响了三声,电话接通了。
“Hello?”托马斯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美国人特有的那种轻松语调。
李建平清了清嗓子,用还算流利的英文开口,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
“托马斯老朋友!没打扰你吧?”
“哦!李!好久不见!”托马斯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也很好,“当然没有打扰,我这边还是白天呢。”
“那就好,那就好。”李建平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语气越发悠闲,“我就是打个电话,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
托马斯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没说话。
他太了解这位老朋友了。
李建平能在凌晨三点打越洋电话过来“随便聊聊”?
开什么玩笑。
他分明是来炫耀的。
果然,下一秒,李建平就绷不住了。
“哎呀托马斯,我们学校的陈铭同学,在你那边表现怎么样啊?”
他语气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手机屏幕。
“还行吧?应该还不错吧?毕竟是我们江艺培养出来的嘛,底子在那儿放着呢。”
托马斯:“……”
李建平继续说:“公告牌第七啊!你们谢泼德建校这么多年,有在校生拿到过这个成绩吗?嗯?”
他故意把“在校生”三个字咬得很重。
“哦对了,陈铭可不是你们的在校生哦,他是我们江艺的学生,只是去你那儿交换半年而已。”
李建平说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的快活,隔着太平洋都能感受到。
“托马斯你说是不是?我们江艺培养学生的水平,还是可以的吧?这次陈铭在你们谢泼德的感恩节音乐节上大放异彩,说到底,根基还是在我们江艺打下的嘛!”
“所以我这个当院长的,也是非常欣慰啊!非常骄傲!”
“你们谢泼德作为东道主,也沾了不少光吧?不用谢我,都是朋友嘛!”
李建平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越说越起劲,越说越得意。
他原本以为,托马斯会像以前那样,半是嫉妒半是感慨地说一句“你们华夏的学生确实优秀”之类的场面话。
然后他就可以趁势再吹一波,心满意足地挂掉电话。
完美的剧本。
但是。
电话那头,托马斯一直没说话。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没有羡慕,没有嫉妒,没有酸溜溜的恭维。
什么都没有。
就是安静地听着。
这种安静,让李建平的兴奋感忽然打了个折扣。
不对劲。
按照以往的经验,每次他在托马斯面前炫耀自家学生,托马斯多多少少都会流露出一些羡慕的情绪。
这是正常反应。
毕竟谁家有这样的学生,谁都想酸两句。
可今天的托马斯,太淡定了。
淡定得不像话。
李建平的后背忽然升起一股凉意。
那股凉意从脊椎骨往上蹿,直蹿到后脑勺,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猛地坐直身体,二郎腿也放了下来,声音陡然变得警觉:
“托马斯。”
“嗯?”
“你不会……”李建平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想挖我江艺的墙角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托马斯的声音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坦然,甚至还有一丝无辜:“挖了。”
李建平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
“但是,”托马斯继续说,“陈铭没有同意。”
李建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好险。
好险!
他就知道陈铭不会那么容易被挖走!那孩子对江艺是有感情的!
他刚要开口说几句“我就说嘛”之类的得意话语。
托马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但是!”
又是一个“但是”。
李建平心里“咯噔”一声。
“他也是我们谢泼德的人了。”
李建平愣住了。
什么意思?
不是说没同意吗?
怎么又是谢泼德的人了?
“什么意思?”李建平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
电话那头,托马斯的语气轻松愉快:
“陈铭虽然没有转学到我们谢泼德,但我们为他增加了正式学籍。也就是说,等他从你们江艺毕业的那天,我们谢泼德也会同步为他颁发学位证书。”
托马斯顿了顿,补充道:
“双学校毕业。他既是你们江艺的学生,也是我们谢泼德的学生。想必你们江艺应该不会反对吧?毕竟这对陈铭来说是好事嘛。”
李建平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那不是冷的。
是气的。
双学校毕业?!
合着陈铭出去交换了半年,回来的时候不仅多了一个公告牌第七的成绩。
还多了一个谢泼德的学籍?!
自家辛辛苦苦培养的宝贝疙瘩,被人抢了一半!
“你”李建平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但他还没来得及发作,托马斯又开口了。
这一次,语气里的愉悦更加明显,甚至带上了一丝炫耀的味道:
“哦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我们谢泼德对人才向来是很大方的,所以我们每年都会给陈铭提供十万美元的特殊艺术奖学金。”
十万美元。
折合人民币七十多万。
每年。
“连续发放到他从你们江艺毕业为止。”托马斯的声音轻飘飘的,“不需要他履行任何义务,唯一的条件嘛……就是以后提到母校的时候,在江艺后面加上我们谢泼德的名字就好啦。”
电话那头传来托马斯愉快的笑声。
李建平的脸色已经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托马斯刚才那么淡定。
为什么托马斯一点都不嫉妒。
因为人家根本不需要嫉妒!
人家已经把陈铭变成自家人了!
他李建平还傻乎乎地打电话来炫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