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理解沈怀远的心情。
一个写了一辈子文字的老人,忽然在一首流行歌曲的歌词里看到了顶级的文学功底,那种惜才之心是藏不住的。
但周国平笑完之后,表情变得有些骄傲。
他想起了当初在《华夏唱将》的舞台上第一次听到陈铭唱歌时的震撼,想起了后来力排众议把陈铭推荐进国家大剧院的决定。
“沈老。”周国平笑着说,“格局小了。”
沈怀远一愣:“什么?”
“陈铭这个人,音乐天赋比文学天赋更强。”周国平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他要是搞文学,您觉得他能做到当世第一吗?”
沈怀远愣住了。
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当世第一。
文学这个领域,积累太重要了。
几十年的阅读量、几十年的人生阅历、几十年的文字锤炼。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哪怕天赋再高,要在文学领域做到当世第一,几乎不可能。
“难。”沈怀远实话实说。
周国平笑了。
“但搞音乐他可以。”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
“并且应该快了。”
沈怀远彻底愣住了。
“这么厉害?”
周国平点点头:“沈老,可能您平时不太关注娱乐圈。陈铭现在的歌,在欧美排行榜上是第一,在国内也是随便拿第一。全球范围内,他的创作潜力与现阶段的能力我感觉已经没有对手了。公告牌刚发了一篇专题文章,说他和艾登合作的《STAY》是近年来最伟大的流行单曲。”
沈怀远沉默了。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手机屏幕上那首《青花瓷》的歌词。
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国内乐坛有他,是幸事啊。”
他停顿了两秒,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
“可我还是觉得他不搞文学可惜了……”
周国平和张谋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赵德铭。
华夏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的首席专家,国内最权威的传统工艺研究者之一。
尤其在陶瓷领域,他是公认的顶级权威。
“哟,聊什么呢这么热闹?”赵德铭笑着走进来,“我在门外就听见沈老的声音了,什么事儿把您激动成这样?”
周国平招了招手:“赵老师,来得正好。我们在看一首歌的歌词,陈铭写的,给春晚的国风歌曲。”
“陈铭?”赵德铭点了点头,“年轻人的名字我听过,歌也听过几首,《东风破》写得不错。”
“来,您看看这首新的。”周国平把手机递了过去。
赵德铭接过手机,低头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的时候,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看到“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的时候,他轻轻点了点头。
看到“你隐藏在窑烧里千年的秘密”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然后。
他看到了副歌。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赵德铭的眼睛骤然亮了。
他猛地抬起头。
“好词!”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难以遏制的兴奋。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他把这句词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
“这歌词写得经典!太经典了!”
沈怀远看向赵德铭,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一个搞非遗研究的专家会对歌词这么激动。
而且他自己刚才也有一个困惑。
“赵老师。”沈怀远开口了,“我正好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赵德铭看向他:“沈老您说。”
“这句‘天青色等烟雨’。”沈怀远指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天青色我理解,是瓷器的一种釉色。但它和‘烟雨’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说‘天青色等烟雨’?从文学修辞的角度,我能理解这是一种拟人化的等待意象。但我总觉得这里面还藏着什么更深的意思,因为陈铭不像是一个会乱写的,应该有我没读懂的深意。”
赵德铭听完,笑了。
他的笑容里带着遇见知音的欣慰。
“沈老,您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身体向前道。
“这句词的精妙之处,在于双重隐喻。”
“表层,它描绘的是汝窑极品‘天青色’的诞生条件。”
赵德铭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秘密。
“汝窑是宋代五大名窑之首,而汝窑中最珍贵的釉色,就是天青色。但这种颜色不是匠人想烧就能烧出来的。它有一个极其苛刻的条件。”
“窑炉烧制的那一天,必须恰好天降烟雨。”
“雨后初霁,天空积满水汽,空气中湿度达到一个特定的临界点,在这种条件下入窑烧制,釉面才有可能呈现出那种介于蓝与绿之间、如天空般澄澈的‘天青色’。”
“换句话说,天青色无法被主动制造。它必须等待烟雨的到来。”
“这本身,就是一种对机缘的等待。”
沈怀远的眼睛越睁越大。
赵德铭继续说。
“而这首词的高明之处在于,它把这种工艺上的‘被动等待’,与‘我’在情感中的‘主动等待’完美叠合在了一起。”
“‘天青色等烟雨’是自然规律的宿命之美。”
“‘而我在等你’则是人间情愫的执着之痴。”
“两者并列,让‘等待’这一行为,从无奈升华为一种兼具古典诗意与命运感的唯美仪式。”
赵德铭说到这里,轻轻拍了一下桌面。
“不是天青色在等烟雨。是天青色只有等到烟雨,才能成为天青色。”
“不是我在等你。是我只有等到你,才能成为完整的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沈怀远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从困惑,到恍然,到震撼,到沉默。
最后他慢慢地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原来如此。”
他的声音很轻。
“不是陈铭写错了。”
“是我不懂汝瓷。”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向赵德铭。
“这个年轻人,他不仅文字功底极深,还懂传统工艺,懂瓷器文化,懂宋代美学。”
“他把这些东西融进了一首流行歌曲里,而且融得浑然天成,不着痕迹。”
沈怀远再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了不起。”
“真的了不起。”
赵德铭也笑了。
“这年轻人厉害啊。写歌词写这么好也就罢了,还懂汝瓷,懂窑烧,知道天青色和烟雨的关系。这可比那些啥也不懂就敢写古风歌的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看向周国平,竖起了大拇指。
“这小伙子有文化,有底蕴,是个真正懂传承的人。”
周国平听着众人的评价,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事实上所有《华夏唱将》出来的选手都应该拿不到国家一级歌唱家的称号的!
当初实际上是他在私底下力排众议授予国家一级歌唱家称号。
当时有人说陈铭太年轻。
有人说他资历不够。
有人说流行歌手不配。
而现在。
国家级文学泰斗说他“文字功底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