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两个顶级演员在用一种近乎切磋的方式,在他面前完成一场临时即兴的鸿门宴。
他想喊“卡”。
他舍不得。
这种状态太珍贵了。
一旦打断,可能就不好回来了。
陈铭看着面前微微弯下腰的“刘邦”。
他原本只是想玩个梗。
就像他前世二十多岁的时候,跟朋友看电视剧,一看到曹操就想来一句“接着奏乐,接着舞”。
就像无数个网友把那句“啊~是关中王来了”剪成鬼畜视频。
结果。
陈学意接住了。
而且接得极其漂亮。
陈铭看着面前这个弯下腰的“刘邦”,心里微微一动。
刚才那一瞬间的对戏,短暂到只有两三句话的体量,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畅快。
就像是舞台上,第一次跟一个真正的高手合唱时的感觉。
你唱一句,他接一句,彼此的音准、气息、情感全部咬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那种默契,不需要排练,不需要沟通。
是两个同级别的人在同一个频率上产生的共振。
陈铭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没有继续演下去。
陈铭起身,露出笑容。
“项羽”瞬间就消失了。
重新变回了那个二十一岁年轻人。
“陈学意老师好,久仰久仰。”
他伸出了右手。
陈学意看着他。
愣了半秒。
然后他也收了。
冕旒下的“刘邦”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五十岁,面露慈祥笑容的老演员。
陈学意伸出手,跟陈铭握在一起。
“诶,陈铭老师好,幸会幸会。”
陈铭却笑着摆了摆手:“您可别叫我老师啊,那可折煞我了。”
陈学意哈哈一笑:“达者为师嘛!你在音乐方面的成就,可是我八辈子比不上的。”
“言重了言重了。”陈铭笑着道,“演技方面我还得向您学习,刚才您那一弯腰,整个人的气场就从帝王变成了市井,这功力太深了。”
“哈哈哈!”陈学意被夸得很受用,笑声爽朗,“你嘴甜,不过你刚才那一句‘关中王’也把我吓了一跳,我差点以为项羽真从鸿门宴上走出来了。”
两人就这么站在摄影棚中央,一来一回地聊了起来。
语气随和,姿态松弛,像两个在公园里下棋的老朋友。
完全看不出三十秒前,这两个人刚刚上演了一场让全场窒息的即兴对戏。
……
化妆间外。
高凯的嘴还没合上。
他看着陈铭和陈学意有说有笑的样子,脑子里有一根弦绷了又绷,始终没绷断,但已经在发出嗡嗡的声响。
“老周。”高凯转过头,声音干涩。
“嗯。”周建辉的目光还黏在那两个人身上。
“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他们刚才还在对戏。”
“嗯。”
“现在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嗯。”
高凯深吸一口气。
他太清楚这种“收放自如”代表什么了。
入戏容易,出戏难。
能够在一瞬间进入角色的演员不少。
但能在一瞬间从角色里完全走出来,干干净净、不留任何残余的演员,凤毛麟角。
陈学意能做到,那是几十年功力打底。
陈铭也能做到?
高凯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了一个细节。
陈铭学表演,满打满算,一年多。
一年多。
高凯在表演课上磨了十年,到现在入戏之后还需要至少十几秒的缓冲时间才能彻底抽离。
有些深度入戏的角色,他甚至要一两天才能从情绪里走出来。
陈铭呢?
前一秒是项羽。
后一秒站起来笑嘻嘻跟人握手寒暄。
中间的过渡时间是多少?
零。
高凯在心里默默地给了一个评价。
天才!
陈铭在表演方面也是个天才!
旁边几个来试戏的演员也在小声议论。
“刚才那个对戏……你们都看到了吧?”
“废话,谁没看到?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陈铭才学表演一年吧?我没记错吧?”
“没记错,去年那段时间网上还有人拍到他在江艺上表演课,当时大家都以为他只是随便学学。”
“随便学学?这叫随便学学?”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演员双手抱臂,靠在墙上,一脸自闭。
“我在中戏读了四年,毕业后又磨了六年,才勉强摸到‘收放自如’的门槛。他一年就踹门进去了?这合理吗?”
没人回答。
因为不合理。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这人怎么既有音乐天赋,又有演员天赋啊……”另一个演员喃喃自语。
“上帝到底给他关了哪道门哪扇窗?”
高凯沉默了几秒,苦笑着摇了摇头。
“门窗都没关。”
他的声音很轻。
“纯纯偏爱。”
……
导演席。
郑东方坐在椅子上,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着不远处跟陈学意谈笑风生的陈铭。
副导演凑过来,压低声音:“郑导,刚才那段录下来了。”
“嗯。”郑东方点了点头,但目光没有移开。
他在想一件事。
准确地说,他在思考一件事。
陈铭的价值。
之前他对陈铭的定位是“一个有演技天赋的跨界新人”。
公益广告的拍摄验证了这一点。
但那毕竟只是一个三十秒的短片,对手是一个配合度极高的老戏骨,剧情简单,情绪单一。
而刚才呢?
即兴对戏。
没有剧本,没有排练,没有任何提前沟通。
对手是陈学意,一个在镜头前站了四十年、演遍了从秦皇到乾隆的顶级演员。
陈铭不仅接住了,还压住了。
用一句话。
一句即兴的、剧本里根本没有的台词。
郑东方深吸一口气。
他在脑海里飞快地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