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首曲子以前就存在过。
她基本不可能没听过。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李素琴身上。
李素琴笑着摇了摇头。
这一摇头,意味着什么,在场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她没听过。
一个教了三十多年琵琶的国家一级演奏员,从未听过这首曲子。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片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有人在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真是原创的?!?!”
“我靠!!!”
“陈铭太牛了吧,琵琶曲也能写。”
“你问我我问谁?!问陈铭老师去啊!”
议论声沸腾到了极点。
但李素琴没有理会身后的嘈杂。
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几步之外那个坐在石台上的年轻人身上。
她看着陈铭,目光里有好奇、有震撼,也有按捺不住的求知欲。
“陈铭老师。”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议论声中却格外清晰,大概是因为所有人都在下意识地等她开口。
片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素琴问了两个问题。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顿了顿。
“是你自己写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陈铭身上。
陈铭还坐在那块石台上,姿态随意,表情平静。
他点了点头。
“叫《十面埋伏》。”
“是根据楚汉战争垓下决战的情景所创作。”
他看了一眼四周的布景,微微一笑。
“算是咱们这部戏给我的灵感吧。”
这首曲子的创作背景的确如此。
整个片场。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所有人的表情,同时碎裂了。
“十面埋伏?!”
“楚汉战争?!就是咱们正在拍的这个?!”
“我靠我靠我靠我就说怎么听着有种千军万马的感觉,原来描写的就是垓下之战啊!”
“难怪最后那段那么悲壮!那是项羽败阵啊!!”
“等等等等,他刚才说‘咱们这部戏给他的灵感’?意思是他是因为拍这部戏才写了这首曲子?!”
“那他什么时候写的?!我们开机才多久?!”
“而且他刚才不是坐下来就直接弹了吗?连犹豫都没有?手稿呢?乐谱呢?他背下来了?”
“你确定不是现场编的?”
“不可能是现场编的!你听那个结构,起承转合、层层递进,还有最后从杀伐转温柔的那个处理这种东西没有反复推敲打磨,不可能达到那种完成度!”
“所以他是提前写好了背下来的?”
“一首这种体量的琵琶武曲,完整弹下来将近十分钟,他全凭记忆一气呵成?中间没有停顿?没有断片?没有一个多余的音?”
“……”
“不管哪种情况都很离谱啊!!!”
片场彻底炸了。
所有人都在说话,但所有人说的其实都是同一件事。
离谱。
太离谱了。
虽然他们知道陈铭天赋好。
但在亲自体验过后,才更加能够感受到那种震撼。
而在一片哗然之中,有两个人表现得格外安静。
一个是陈学意。
“十面埋伏。”
“好名字。”
他还在回味陈铭的精采演出。
另一个安静的人则是李素琴。
但她的安静和陈学意不同。
陈学意是在回味。
李素琴是在消化。
她需要消化的信息量太大了。
在来剧组之前,她当然听说过陈铭。
想不听说都难,这两年这个名字几乎出现在了所有和音乐有关的新闻里。
国家歌剧院的人也跟她提过。
“新进队的那个陈铭,很有天赋。”
“年轻人里难得一见的。”
“多关注关注,以后是能扛大旗的。”
李素琴当时听完,心里的反应是。
嗯,知道了,年轻人嘛,有天赋是好事,多磨练磨练。
她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年轻人了。
有天赋和有成就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她以一个长辈的、略带保留的态度,在网上看了一些陈铭的作品。
唱功确实好,嗓子确实出色,歌曲的创作水平也确实很高。
但那些都是流行音乐范畴的东西。
和她所在的传统器乐领域,隔着一道天然的壁。
她没有太在意。
直到今天。
直到刚才那首《十面埋伏》。
李素琴深吸了一口气。
她现在需要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年轻人了。
不是以“流行音乐人”的标准。
而是以“琵琶演奏者”的标准。
指法,教科书级别。
弹、挑、轮、扫、拂,每一种技法的运用都精准到位,转换流畅,没有任何生涩和犹豫。
尤其是轮指的均匀度和扫弦的力度控制,这两样东西是琵琶演奏中最难练的基本功,很多人练十年都达不到这种水平。
音色,干净、通透、层次分明。
快板部分的每一个音都颗粒清晰,慢板部分的每一个长音都饱满圆润。
而且他对力度的控制极其精细,能在极强和极弱之间做出丝滑的过渡,这是对琴弦和指尖关系的理解到了极深层次之后才能做到的事。
情绪这是最让李素琴震撼的部分。
技法可以练,音色可以磨,但演奏中的情绪表达是没法教的。
它需要的是演奏者对乐曲内容的深层理解,以及将这种理解转化为声音的能力。
陈铭弹的不是音符,是画面。
每一段旋律都有对应的场景,每一次力度变化都有对应的情绪。
这种“以琴叙事”的能力,是大师级演奏者才有的特征。
而最重要的是,创作。
这首《十面埋伏》的旋律是全新的,结构是全新的,技法的编排是全新的。
李素琴整理好了自己的评估结果。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郑东方。
她脸上挂着笑,但语气是认真的。
“郑导。”
郑东方已经在琢磨亥下之围直接用陈铭的这首曲子了,闻声抬起头。
“嗯?”
李素琴用手指了指陈铭的方向。
“这哪儿还需要我来教竹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