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目光从弹幕上移开,环顾达内尔家的客厅。
这间公寓里不仅场地不合适,也没有能把一具两米二,体重超过一百五十公斤的怪物尸体切成片的工具。
林安靠在沙发靠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弹幕还在刷“切片”,但速度慢下来了,开始有人意识到问题。
【等等,切片的话,主播在哪里切】
【达内尔家的厨房?】
【那把刀连人狼的指甲都切不动】
【而且人狼尸体那么重,从仓库里取出来,地板都得砸个坑】
【不能在家里切,得找个专业的地方】
【什么地方能切尸体】
【法医实验室】
【大学解剖室】
【生物实验室】
【屠宰场】
【还有工具,有的老哥打赏一下】
弹幕老爷们的热情一旦被点燃,就会像一台刹车失灵的火车一样往前冲。
打赏列表开始刷新……医用骨锯、防护服、橡胶手套、密封袋、标签纸、一次性手术刀、止血钳、不锈钢托盘、保温箱、干冰。
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专业,像是一群医学生在为一场解剖实习课做准备。
林安看着打赏列表里不断跳出来的新物品,嘴角的弧度又翘了一点。
不过老爷们的主意虽然好,但这需要一个过程,不是今天。
达内尔从厨房里走出来了。
他端着一只盘子,盘子里是一块牛肉。
牛肉的颜色介于深褐色和黑色之间,边缘已经完全焦了,表面泛着一层可疑的油光。
他用一把餐刀在牛肉上锯了一下,没锯动。又锯了一下,还是没锯动。
“Bro。”
他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牛肉。
“它不让我切。”
林安看了一眼那块牛肉,又看了一眼弹幕区里那些还在讨论骨锯型号的弹幕。
“你需要一把电锯。”
达内尔抬起头看着他,翻了一下白眼。
“呵……”
最终,林安还是没能吃上达内尔的煎牛排,当然,这东西也没有浪费,前者吃不下,后者却梗着脖子强行将它撕碎并吞了下去。
并且一大块牛排吃下去后,达内尔还没饱,林安只能从打赏列表内取出面包,新鲜牛奶,胡辣汤,以及一大捆油条。
这些足以喂饱两三个人的食物,达内尔一个人就全部干掉了,并且还有点意犹未尽。
巨大的力气和超乎寻常的恢复力,显然需要比普通人更多的能量去填补。
“好了,你吃饱了吗?”
“八分饱。”
“那我们该出发去警察局了……出发前,我先给导师打个电话,告诉他给我的课题,我完成了。”
……
虽然昨天晚上干了一件大事,但是林安今天依然按惯例去了103分局,现在是三月尾,而纽约的季度预估税,付款截止日期为四月十五日。
而103分局的警察,一半的税表都被林安看过,剩下一半或许也需要帮助,或许有人正在犹豫中,总之,林安惯例去瞧瞧,顺便蹭一下103分局的枪场名额。
早上波澜不惊,林安惯例花了点时间帮几位警察处理了税表后,便坐着警车前往靶场,玩了两小时的手枪,好好的巩固了一下自己昨天晚上的手感,然后中午返回警局和达内尔汇合,接着前往哥伦比亚大学。
……
三月末的阳光从数学楼412室的拱形窗户斜照进来,在暗红色的橡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窗台上摆着的还是之前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片边缘已经发黄卷曲,像是在这间堆满书籍和论文的办公室里被学术气息压迫得喘不过气。
罗伯特杰罗教授坐在他那张老旧的皮面办公椅里,银灰色的头发被窗光照出几分金属质感。
他面前摊着一本《随机微积分在衍生品定价中的应用》,但目光落在封面上那个写着他名字的烫金字体上,似乎在想着什么与书无关的事情。
门被敲响了。
“进来。”
林安推门而入,随手把门带上。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卫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薄夹克,下身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一双看不出牌子的运动鞋。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在哥大校园里随处可见的亚裔研究生,毫不起眼。
但杰罗教授注意到,他走进这间办公室的时候,眼睛用了不到两秒钟的时间扫过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窗户、书柜、办公桌、通往小阳台的那扇门。
这不是一个普通研究生会有的习惯。
“坐。”
杰罗合上面前的书,往椅背上一靠。
林安在办公桌对面的那把木椅上坐下,椅子有些硬,坐垫的绒面已经被无数个学生磨得发亮。
“课题做完了?”
杰罗问。
“做完了。”
林安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部金属灰的一次性手机……摩托罗拉 W376g,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杰罗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大卫戈德斯坦的脸。
准确地说,是大卫戈德斯坦死后的脸。
照片拍得很清晰,戈德斯坦仰面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失去了光泽,眉心位置有一个弹孔,让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死亡前的那一刻。
说起来,这台一次性手机,还是犹太人的东西。
用犹太人的手机拍下他自己的死亡照片,这倒是一件很有恶趣味的事情。
杰罗教授看着这张照片,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他的表情变化非常细微。先是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确认照片里的人确实是戈德斯坦。然后眉头舒展开来,嘴角轻轻抿了一下。
最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某个压了很久的东西吐了出去。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把手机推回给林安,没有追问细节。
这让林安有点欣赏杰罗教授……他知道什么事情不需要知道。
“我也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
杰罗说。
他拉开办公桌右侧最下面那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几张纸和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
林安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亚裔男孩。
十七八岁的样子,黑色头发有些长,乱糟糟地搭在额头上。
脸型偏瘦,颧骨略显突出,皮肤被日晒成一种不太健康的深色,眼神飘忽,像是在看镜头,又像是在看镜头后面的什么东西。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上面印着一个林安不认识的说唱歌手的头像。
这张脸……
林安把照片拿近了一些。
和他自己一模一样,就是年轻了一些。
同样的眉骨弧度,同样的鼻梁高度,同样的下颌线条,同样的眼间距,如果忽略发型、肤色和眼神的区别,这张脸就是他的脸。
“他叫李阳。”
杰罗教授说。
“今年19岁,中国福建籍,2005年随父母移民美国。父亲李建国,母亲王秀英,住在皇后区法拉盛,2007年从弗兰西斯刘易斯高中辍学,之后在法拉盛的几家中餐馆打过零工,也送过外卖。”
杰罗的手指在桌面上的那几张纸上点了点。
“去年十一月,他和家里吵了一架,离家出走,他母亲在今年一月报了警,案子被分到109分局。
二月初的时候,他的社会安全号在布朗克斯的一家当铺出现过一次……他把一部iPhone 3G当了二百四十美元,之后再也没有任何记录。”
“失踪了?”
林安问。
“失踪了。”
杰罗点头。
“109分局的失踪人口档案里有他的案子,但你也知道,纽约每年有几万起失踪案,一个辍学的亚裔男孩,警察不会花太多精力去找。”
林安没有说话,他把照片放下,拿起那几张纸翻看。
第一张是李阳的学生档案复印件,弗兰西斯刘易斯高中,2005年9月入学,2007年3月辍学。
成绩单上大部分科目都是D或者F,只有数学是C,出勤记录更难看,2006-2007学年第一学期,缺课四十七天。
第二张是李阳的事件报告,2007年9月,李阳在法拉盛的7-11便利店里偷了一箱啤酒,被店员当场拦下并报了警。
两名109分局的巡警到达现场后,对李阳进行了现场盘问和开单,但因为他黄种人的脸,没有实施正式逮捕。
第三张是李阳母亲王秀英的报警记录。
2009年1月17日,她在109分局报案,说儿子从去年十一月离家后一直没有联系,她对警察说,儿子离家前和她大吵了一架,因为她想让儿子回学校读书,儿子不愿意。
林安把这些资料放回桌面。
林安没有问教授是如何找到的,以杰罗的身份,委托警察帮忙找人是非常容易的事情,他应该是用林安的照片去做面部识别比对,结果找到了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这个人和你很像。”
杰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