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重要的事情,先不急着回去。”
林安的语调像是说明天天气会不错。
这个时候,头顶传来一声沙哑的鸣叫。
达内尔抬起头,一只乌鸦正停在对面的路灯顶上,黑色的剪影切割着橙色的光晕。
他打了个哆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汗毛一根根竖得笔直。
“Bro。”
他压低声音。
“这地方不太对。”
【这地方晚上适合演鬼片】
【233,主播,你回头看一下,那出租车跑得好快啊】
【司机绝逼是被吓到了】
“地方确实有点不对劲。”
林安环视一周,他很肯定的说道。
这里不仅环境不对劲,更因为他看到了百米外,街道尽头的一个漂浮在半空中的白色英语名字。
沃特梅琳达。
【卧槽我看到了什么】
【一个半透明的女人】
【主播快跑,有个女鬼正在看着你】
【跑跑跑】
半透明人影?
林安疑惑。
“我看不到什么半透明人影,我只看到一个名字飘在那里。”
林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一点都不害怕。
但边上的达内尔的脖子已经僵硬了,他顺着林安的目光往街道尽头看,什么都没看到,只有那盏忽明忽暗的钠灯在风中摇晃,把空荡荡的马路照得像是某种动物的肋骨。
“Bro……你说什么名字?”
“沃特梅琳达。”
林安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那个悬浮在百米外的白色名字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他的呼唤。
【主播你真的看不到吗?那是个女人啊】
【半透明的,穿着西装套裙,头发盘起来的】
【看着大概四十多岁,白人女性,长相挺富态的】
【主播说只看到一个名字?什么意思?他能看到名字?】
【新能力?鉴定术?死灵法师?】
【卧槽你们别聊了,那个女的动了!】
林安面前的弹幕密度陡然增加,他看着那些飞速滚动的文字,微微偏了偏头。
“我看不到半透明人影,只看到名字,类似于弹幕一样。”
旁边的达内尔向着林安迈步靠近,用力吞了一口唾沫。
“Bro,那个梅琳达……是鬼吗?”
“不确定。”
林安还真不确定,因为那个名字此时正在极速往远处飘去。
【卧槽,她要跑了,怎么办?主播还要跑吗?】
【跑个屁啊,快,让乌鸦追上去,看一下那只鬼住在什么地方!】
【芜湖,乌鸦特工走起!】
达内尔盯着街道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钠灯,脑子里把他这辈子听过的所有鬼故事都过了一遍。
他继父活着的时候讲过中国的僵尸,他妈妈讲过牙买加的幽灵,他妹妹讲过网上看的日本女鬼……现在这些形象全部挤在他脑子里,一个比一个吓人。
然后他扭头看了林安一眼。
林安正偏着头,目光追着某个他看不见的东西移动,嘴角还挂着那种礼貌性的微笑。
达内尔看着那张微笑的脸,一下子就安心下来了。
是哦,鬼固然虚无缥缈得可怕,但是他的好bro也是一名巫师啊。
巫师对鬼魂,天生克制啊!
他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我要害怕!”
他站直了身体,把西装扣子解开,然后双手叉腰,下巴扬起,恢复了他标志性的“牙买加最酷男人”站姿。
“等等,我想了一下。”
他把右手从腰上拿起来,在空中挥了挥,像是在驱散什么不存在的烟雾。
“我在怕什么?Bro,你可是个巫师啊。”
达内尔大声叫喊着,似乎在把这话说给鬼听,吓唬对方一样。
“你会念咒,就像是我父亲所说的道士(中文)那样,你还能让乌鸦跟着你飞,对付一只鬼肯定是绰绰有余的事情!”
他用食指戳了戳林安的肩膀。
“你是个巫师,我是个……我是什么?我是你兄弟。你见过哪个巫师的兄弟被鬼吓死的?”
达内尔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对着整条空荡荡的街道发表演讲。
“没有,一个都没有,历史上从来没有,因为鬼要是敢碰巫师的兄弟,巫师会把鬼绑起来,用火烧,用符纸贴,用……用我不知道你具体会用的那种中国巫术……总之把它弄得灰飞烟灭!你懂我意思吗?”
他没有等林安回答,又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林安前面半步的位置,像是一个保镖挡在雇主身前,但他的腿肚子还在抖,只是抖得很轻微,只有他自己知道。
“所以那个叫沃特什么琳达的女鬼……”
“沃特梅琳达。”
林安在身后好心地纠正了他。
“对,梅琳达,那个梅琳达……她要是敢飘过来,你就……”
达内尔转过头,压低声音,用只有林安能听到的音量,快速地问了一句。
“Bro,你能对付鬼的吧?”
林安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确定。”
达内尔的表情凝固了整整一秒钟。
然后他把头转回去,重新面对那条空荡荡的街道,下巴扬得更高了。
“听到没有,我的bro能干掉你,你最好跑快点,不然的话……我们有一个对付你的计划……”
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又在空中挥了一下,像是在指挥交通。
“OK,计划就这么定了,现在,那个梅琳达到底在哪儿?”
【哈哈哈哈】
【我不行了,这个黑人兄弟太搞笑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用最狂的语气说最怂的话”,明明腿在抖还在往前站】
【我是真喜欢这哥们,嘴上全是害怕,身体永远往前顶】
【所以他现在完全不害怕了?因为想起主播是巫师?】
【害怕还是害怕的,但已经升华了,变成了“有巫师罩着的害怕”】
【沃特梅琳达:你们礼貌吗?我还没出场就变成你们的战术演习对象了】
林安笑着摆了摆手,示意达内尔回来。
“别担心,她已经跑了。”
“鬼跑了?”
“哈!”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林安,双手重新从口袋里抽出来,往两边一摊,做出一副“你看吧”的夸张姿态。
“看到没?她跑了……我甚至还没开始我的战术演讲,她就跑了!”
他回头冲着街道尽头扬了扬下巴,仿佛那个叫梅琳达的女鬼还站在那里听他训话。
“这就对了,梅琳达,跑快点,别回头,回头我的bro就要念咒了!”
然后他转回来,拍了拍林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bro,我们真是太厉害了,还没动手,那个鬼就被吓跑了……哦,对了,我们接下来要干什么,去追杀那只鬼吗?”
“不,她不重要。”
林安扭头,隔着房屋望向隔壁街道的一座独栋小别墅。
“我的目标在这边。”
林安说完那句话,转过身,沿着人行道往回走了几步,然后拐进两栋办公楼之间的一条窄巷。
那巷子太窄了,达内尔不得不侧着肩膀才能挤进去。
西装袖子蹭在粗糙的水泥墙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心疼地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它正与一面长了霉斑的墙做亲密接触。
“Bro,这件衣服价格顶我三个月房租。”
“嗯。”
“所以我蹭墙的这一下,大概蹭掉了一周房租。”
“出去再买一件。”
达内尔深吸一口气,闭嘴了。
巷子走到尽头,视野忽然开阔。
他们站在一堵半塌的砖墙后面,墙头上趴着干枯的常春藤,叶子卷曲发黑,像是被火烧过,砖墙前方是一片杂草丛生的小后院,院子那头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小别墅。
说是别墅,不如说是别墅的尸体。
屋顶缺了三分之一,露出下面发黑的木板,二楼的窗户全部被木板钉死了,木板缝隙里塞着发黄的旧报纸。
一楼的落地窗碎了一扇,破口处被人用黑色垃圾袋和胶带胡乱封住,风一吹就鼓起来,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纠缠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是有人把一大团血管从墙里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