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名弹幕玩家在边上把缴获的武器按型号分类堆好,七把M4、两把MP5、两把霰弹枪、十五把手枪、三面防暴盾、六颗烟雾弹,在走廊墙边码成一排,像军火贩子的地摊。
拉夫从一开始就站在角落里看,他的左眼还肿着,右眼瞪得浑圆,琥珀色的瞳孔跟着林安的手掌移动。
林安把手掌按在第一具尸体上,尸体凭空消失,血渍还在地上,人没了。
拉夫的嘴张开了。
林安走到第二具尸体前重复同样的动作,第二具也没了。
拉夫的嘴张得更大。
“湿……湿婆大神啊。”
拉夫的声音有点发抖,他想起了自己以前在寺庙里不小心踩到了供品的事情……那是一个惨痛的经历。
林安收完尸体,转身走向武器堆,很快整个走廊就从血腥的战后场景变成了干净得诡异的空旷通道,只剩地砖上的血渍和弹孔证明刚才这里发生过什么。
拉夫的膝盖在抖,然后再一次对着林安跪下。
边上的达内尔斜着眼睛看这头印度人狼的拙劣表现,他想笑,但是现在有点笑不出来,因为他感觉很热。
百公斤的无畏战士护具带来沉甸甸的安全感,可是也带来了难以散热的问题。
刚刚剧烈运动后的达内尔,感觉自己好像身处火炉当中,浑身上下都像是着火了一样,汗水已经打湿了他的头盔内衬。
“bro,我们还要打多久?”
“怎么了?”
“我很热。”
【主播,你让达内尔按一下腰后面的按钮,那是排热风扇的开关】
林安复述一遍,达内尔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往自己腰后面摸……
“我摸不到。”
他说,语气里带着烦躁。
林安看了一眼边上的拉夫,后者非常识趣,立刻从地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是刚才根本没跪过。
他的左眼还肿着,但并不妨碍右眼精准地捕捉到林安刚才看向自己的那一眼……那是老板的眼神,意思是“干活”。
“不要动,我来帮你!”
拉夫连跑带颠地绕到达内尔身后。
拉夫是人狼,他本应该比达内尔高将近一个头,但是因为前者佝偻着腰的原因,在视觉上,反倒是达内尔更高,加上装甲的肩宽,后者站在他面前像一堵墙。
拉夫的爪子在装甲背板上摸索,指尖和陶瓷涂层刮擦出尖响了好一会,他才按在一个凹陷的圆形按钮上。
咔嗒一声轻响,达内尔装甲背部的两块陶瓷板之间滑开一条缝隙,两枚微型涡轮风扇开始高速旋转,发出一阵逐渐升高的嗡鸣,热风从缝隙里被抽出来吹在拉夫脸上,把他额头上那几撮灰色的狼毛吹得往后倒。
达内尔的后背挺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的肩膀往下沉了两寸。
“呼……好多了。”
达内尔的声音从防弹面罩后面传出来,烦躁感消散大半。
“现在,我们该干什么?”
“下去,去负三楼。”
林安看着弹幕,嘴角勾起。
“下面正在发生一些有趣的事情……哦,对了,刚刚十五具尸体,有十三具能用,你们报个名,谁要来打一下boss?”
……
埃利奥特背靠着胡桃木双开门的这一侧,把门关紧之后,他的手还握在黄铜门把上,握了整整三秒才松开。
他转过身来,背靠门板,面对着这个他待过无数次的宽阔大厅。
六米高的天花板在视线里往上延伸,四面嵌入式的胡桃木书架在蒂芙尼落地灯的暖黄色光圈边缘投下层层叠叠的阴影。
空气里有旧书纸张的霉味、骨粉的碱味、盐的涩味,还有从威廉姆斯后背上那三行拉丁文刀口里渗出来的新鲜血腥味。
所有这些味道都被仪式圈外缘那七个同心圆锁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像暴风雨前被压到海平面以下的空气。
仪式快成了。
埃利奥特心想。
圣座的祷文念到了第七段,他的手指捻过泛黄纸页上最后一颗手写字时,仪式圈最外层的拉丁文字符开始转动。
那些用盐和骨粉画在地毯上的字符在发光,从最外圈开始,沿着七个同心圆往内圈一层一层亮起来。
位于最中心的威廉姆斯的嘴唇自动念着古老的斯拉夫语组成的咒文,即便是圣座也无法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埃利奥特从门边往侧面走,他把脚步压到最轻,从书架边缘绕到办公桌旁边,站在台灯光圈外缘的阴影里。
圣座把最后那颗手写字念完了,他把泛黄纸页从指尖放下来,纸页还没落地就像被抽空了所有重量一样飘在空中,在冷蓝色光晕的边缘停住,然后自己叠成一小块,落在波斯地毯上。
圣座双手垂在身侧,瘦削的长脸在冷暖两种光的交界线上被切成两半,一半是蒂芙尼灯罩投下的暖黄色,一半是仪式圈字符发出的冷蓝色,深陷的眼窝在两种光之间变成两个完全被阴影填满的窟窿,不像活人。
埃利奥特站在台灯光圈外缘的阴影里,看着威廉姆斯的后背。
那三行拉丁文刀口里渗出来的血原本是顺着脊柱往下流的,现在像被什么东西从皮肤下面往上吸。
圣座退了一步,同一时间,威廉姆斯的身体开始膨胀……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下面翻涌。
他的肩膀先裂开了,像两片被从里面推开的门,一种介于霜和灰之间的物质和血一起涌出,覆盖在威廉姆斯体表。
埃利奥特胸口下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通过圣餐仪式获得的警觉在尖啸,让他快逃,让他被迫伸手按住胸口。
威廉姆斯的嘴还在翕动,下颌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一股灰色的雾气从他喉咙深处涌出来,触及空气立即凝成细碎的冰晶,洒在他跪着的膝盖和仪式圈内圈那七个同心圆上。
圣座的声音在冷雾里响起来,平静到不像是人。
“来了。”
然后威廉姆斯的身体不再属于威廉姆斯,他的脊椎发出一长串密集的爆裂声,后背弓起来,弓到一个人类脊柱不可能承受的角度,然后维持着那个姿势,双臂从身侧抬起,抬到与肩平。
原本是威廉姆斯的手在指尖位置开始抽长,把皮肤和指甲一起往外推,关节数也在增加。
等它们停下来时,已经比正常人的手指长了将近一倍,每根手指多了一个关节,皮肤裹在过长的指骨上呈现出一种紧绷到几乎透明的灰白色,指节处的皮肉勒出骨节形状,像被冻过的鸡爪。
埃利奥特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那一刻开始打颤,他见过试验品通过药物注射和某种仪式转变成人狼,过程血腥且残忍,但是,人狼的转变与这个仪式相比,却属于小巫见大巫了。
埃利奥特的腿在发抖,他能感觉到一个古老且死寂的灵魂,正在威廉姆斯的身上复苏。
仪式没有完成,威廉姆斯的脖子正在转动,脖子上的皮肉在转动时发出湿黏的拉扯声,皮肉塌下去又鼓起来。
他转头的速度很慢,慢到埃利奥特能听见自己咬紧牙关的咯吱声。
但当那张脸完全转过来时,埃利奥特的牙齿因为恐惧正在咔哒作响。
威廉姆斯的脸还在,但只是在最表层,他的面部皮肤被从下面往上撑开,撑得五官都变了位置,两只眼睛的眼间距被拉宽,宽到刚好不像人类。
颧骨更突出,眼眶深陷进去,眼窝里的皮肤从深黑色褪成一种不健康的灰,再褪成骨白,两圈骨质环从眼窝边缘自己拱出来,像是在眼眶里又长了一圈眼眶。
最关键的是眼球,原本属于威廉姆斯的那对深棕色虹膜被一种从瞳孔正中央往外渗的冷蓝光吞掉了,整个眼球在光线下反射出一种不透明的金属质感。
埃利奥特明白,科西切在威廉姆斯身上降临了。
埃利奥特从办公桌边缘退了一大步,悄悄往大门的方向靠近。
圣座看着威廉姆斯……不,应该是被称为科西切的存在,他微微弯腰,右手按在左胸上。
“以圣餐与转化之环之主的名义。”
他的声音平稳。
“向不死者科西切致敬,这一次……”
“嘭!”
那扇胡桃木双开门在他念出最后一个字之前就被撞开,右半扇门的黄铜铰链从门框上崩飞,胡桃木板裂成两半,拉夫连滚带爬地从门外弹进来,一只爪子高高举过头顶,嘴里的话已经抢先冲出了喉咙。
“嗷嗷嗷……啊!!!”
拉夫看到了科西切,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转身掉头,像一条被鞭炮炸了尾巴的野狗,向着来时的路窜去。
人狼的直觉在告诉拉夫,他不跑的话,等会他就会遇到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事情。
达内尔在门口往旁边侧了半个身位,看着拉夫从自己左边钻了过去,他偏头对林安说。
“真是一个胆小鬼。”
如果达内尔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腿不发抖的话,效果会更好一些。
【真是一个胆小鬼(笑)】
【达内尔说这话的时候腿在抖哈哈哈哈】
【无畏战士:指嘴上无畏,腿上有汗】
【拉夫:我跑了,达内尔:胆小鬼!(腿抖得跟筛糠一样)】
【达内尔:我不是怕,我是在用腿部肌肉给液压系统预热】
【但是你们发现没有,达内尔腿抖归抖,他站在门口的位置一步都没退】
【对,拉夫跑了,达内尔腿抖但没跑,这就是怂和勇的唯一区别】
【腿抖不抖不重要,跑不跑才重要。】
【楼上说得对,达内尔从废弃厂房开始就这样,怕得要死但从来不跑。】
“正常的事情。”
林安从门外踏进来,骷髅面具下的目光先落在圣座身上,然后越过他,落在威廉姆斯身上。
不,不是威廉姆斯,那个还维持着跪姿、但非人的怪异类人生物,正用一双幽蓝色眼睛看着林安。
那张脸还是威廉姆斯的脸,但在表皮下面浮着另一层骨骼结构,像一副被硬塞进皮肤底下的面具,正在从里面往外撑。
十八名弹幕玩家从林安两侧鱼贯而入,枪口抬起,交叉锁定。
圣座把按在锁骨位置的手放下来,他看着林安,又看了看林安前后左右那十八名全副武装的身影,接着扭头看向埃利奥特,他有点不想说话了。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来了那么多全副武装的敌人?
圣座最后转头看向埃利奥特。
埃利奥特站在办公桌旁边,后背已经贴上了书架边缘,察觉到圣座的视线,他的嘴张了一下,合上,又张开。
埃利奥特的警觉之心在胸腔里以最高频率搏动,像一面被同时敲响的锣,嗡鸣叠着嗡鸣,最终变成一团分辨不出方向的噪音。
“他们……”
埃利奥特的声音干涩。
“他们之前只有五个人,保安队和信徒们也只挡了不到五分钟,通讯就断了,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圣座的语气没有任何责备,但正因为没有任何责备,埃利奥特的警觉之心又猛跳了一下……圣座想要杀了他。
圣座把目光转回林安身上,视线在骷髅面具上停住,他在打量着林安,端详着他脸上的骷髅面具,然后看着林安左右两边那十八个沉默不语、枪口齐刷刷指着自己方向的武装者。
“埃利奥特,现在这样的情况,怎么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