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顿海滩到了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但黑海海鲜餐厅的停车场还满着。
重新装修过的门面挂了一排暖色灯带,门口的招牌是新的,红底金字,用英文和俄文写着“黑海海鲜餐厅”。
门口的代客泊车小弟穿着白衬衫黑马甲,正靠在栏杆上抽烟。
他把烟头弹进排水沟,警惕地打量着街对面那辆正缓缓停进阴影里的凤凰牌摩托车。
但那辆摩托车没停进停车场,而是绕到餐厅后面,融进了巷子深处。
代客泊车小弟等了十几秒,没见有人走过来,便又抽出一根烟点上,不再理会。
摩托车停在离餐厅后厨两条街的一条后巷里。
这条巷子两侧都是老旧公寓楼的背面,墙上挂着生了锈的防火梯,窗户全黑,除了老鼠和野猫,没人住在这里。
两名弹幕玩家下了车,摘掉头盔挂在后视镜上,其中一个拎着装着不明材料的手提袋,两人一前一后推开一扇掉了漆的楼道铁门,走进了一栋他们早就通过乌鸦知道的废弃公寓内。
楼道里没有灯,但弹幕玩家不需要灯,林安能享受到的弹幕指引服务,他们也能得到,弹幕提供的视野在黑夜里比猫还清楚。
他们在二楼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废弃的储物间,门板早就被人卸掉了,墙上残留着前房客贴的俄文报纸,日期是2007年。
其中一个弹幕玩家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两个钢化水瓶,不锈钢内胆,容量一升,瓶口螺纹完好。
一袋透明密封袋装着的铝粉和氧化铁粉,一瓶汽油,用伏特加酒瓶装着,盖子拧了两圈用蜡封了口。
两个定时电子零件,最简单的电子表改装的触发开关,背面各自粘着一块九伏电池。
【真要自己做?这玩意靠谱吗,别炸不了把自己点着了】
【靠谱,铝热剂加汽油,我的配方比中东的燃烧瓶都要专业,而且外壳是不锈钢水瓶,密封性好,爆的时候破片飞出去能把半个房间清干净】
【破片塞得再碎点,铁钉别光塞在汽油瓶外面,往不锈钢内胆和外壁之间也塞一层,爆炸的时候双层破片覆盖面积更大】
【定时开关的电池用胶带缠紧,别震松了,九伏电池要是松了接触不良,引信点不着,炸弹就是块砖】
【引信接对了吧?正负极别接反了,这种电子表改的触发开关对极性敏感,接反了倒计时不走,炸弹还是个哑的】
【接对了,我用舌头舔过电池,正极有麻感,两个电池都是好的,万用表现在不需要,我当电工的时候做过比这更糙的活】
【绝缘胶布多缠两圈,别省,万一半路颠松了,倒计时不走还好说,倒计时提前走了才叫真精彩】
【等一下,你用的是什么填充物?铝粉和氧化铁粉的比例是多少?三比一?三比一燃速太快了,二比一才稳,燃速太快来不及烧透外壳就爆了,覆盖面积反而小】
【好吧,我调整一下,二比一的话爆速会慢一点,但压力更均匀】
【慢不了多少,几百毫秒的差别,但碎片分布均匀的话杀伤力大一半,听我的,二比一】
【还有汽油瓶别光用胶带绑在外壳上,用旧报纸浸汽油塞在钢化水瓶和汽油瓶之间,这样炸的时候汽油雾化效果更好,火球更大】
两具弹幕玩家面对面坐在地上,一个负责组装,另一个负责递工具。
组装的那个手法很熟练,以前可能是个电工或者当过兵,他把铝粉和氧化铁粉按比例混合好,灌进钢化水瓶里,中间插了一根从废弃热水器上拆下来的加热棒芯当引信。
然后把汽油瓶用胶带绑在钢化水瓶外侧,定时电子零件接上引信的两极,再用绝缘胶布缠死接口。
整个炸弹外壳用从楼道里捡来的旧报纸裹了两层,塞进帆布包,从外表看就是一个鼓鼓囊囊的水瓶。
第二枚炸弹的制作过程基本相同,但破片加得更多,免费的铁钉和碎玻璃塞满了外壳和汽油瓶之间的空隙。
最后组装的那个弹幕玩家从帆布包角落翻出一支黑色记号笔,在旧报纸外壳上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英文大字……КОЩЕЙ。
这是科西切的俄文拼写。
他把笔帽啪地扣回去,把两枚炸弹分别塞进两件外套内侧口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对同伴竖了一下大拇指。
【搞定】
【话说,你们搞着这玩意打算干什么?】
【预防万一的,一旦我们被人打倒了,就得靠这东西自爆来毁尸灭迹,不连累到主播】
在聊天中,摩托车重新发动,从后巷拐出来,绕了两条街,直接停在了黑海海鲜餐厅的后门。
后门旁边堆着几个空的伏特加箱子,一盏感应灯亮着,灯罩里的灯泡是新换的,飞虫还没积起来。
两个弹幕玩家下了车,站在后门口,其中一个抬起手敲了三下铁门……不急不慢,间隔均匀。
黑海海鲜餐厅三楼办公室,一台十四寸监控屏幕搁在文件柜旁边,画面分割成四格,其中一格正是后门通道的实时画面。
谢尔盖库兹明正靠在那张高背皮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没加冰的伏特加,听到监听器内传出的敲门声,他的目光立刻快速扫向屏幕。
然后他看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在鱼眼镜头的变形下显得颧骨更高、眼窝更深,一双死气沉沉,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镜头,像是在透过屏幕和他本人对视。
谢尔盖的动作立刻顿住……不对劲,这个人很不对劲。
他迅速把酒杯搁在桌上,伸手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听筒,按了一下和后厨通话的内线键。
“后门外面有两个人,先别开门。”
“要叫几个人下去吗?”
谢尔盖盯着屏幕,沉默了一会。
那两个陌生人没有东张西望,没有交头接耳,就站在后门口,姿态放松得像在等一个约好的朋友开门。
其中一个人的手始终插在外套口袋里,从站姿看,口袋里那东西不像是手机。
另一个人把帆布包换了只手拎着,包不重,但里面有硬物。
“让其他人都退到后厨后面,你一个人去开门,态度客气点,不要动武。”
谢尔盖放下听筒,把办公室的灯调到最暗,只留监控屏幕那一圈冷光打在他脸上,同时他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拨开百叶窗的两片叶片,探头往外看。
街对面的老槐树上蹲着一只乌鸦。
它站在最粗的那根横枝上,黑色的羽毛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幽暗的紫蓝色光泽。
它没有像普通乌鸦那样歪着头东张西望,也没有低头啄羽毛或者调整站姿,就是站在那根枝头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黑海海鲜餐厅的后巷从来没有乌鸦,布莱顿海滩的鸟都集中在码头那边,跟在渔船后面捡碎鱼。
这只乌鸦不是偶然飞过来的。
谢尔盖想起来自己上次见到乌鸦是什么时候……现在那只乌鸦又来了。
谢尔盖颤颤巍巍把百叶窗合上,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座机听筒又按了一次内线键。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
“等一下。”
他说,然后顿了一拍。
“开门的时候先观察一下他们有没有带枪,不要说废话,如果他们要见我,直接带上来,不要搜身。”
他挂断电话,把桌上的伏特加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整了整黑色polo衫的领口,站在办公桌后面,面对着办公室的门。
监控屏幕上,后门正在被打开。
很快,办公室外面就传来了三个脚步声,敲门声响起。
“进来。”
谢尔盖还坐在那张高背皮椅上,但已经把椅子转向门口,他身后那台监控屏幕已经关掉了,桌上只留一盏绿色灯罩的铜质台灯,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门打开了,他看到了两张脸,和刚才在监控屏幕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灰白的肤色在暖色灯光下更加明显,不像活人该有的颜色。
两个人站在门口,一个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深蓝色夹克,另一个更瘦些,脖子侧面有一道已经愈合的弹孔伤疤。
他们的眼睛犹如玻璃珠一样在动,扫过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文件柜、关掉的监控屏幕、窗边百叶窗的缝隙,然后同时落回谢尔盖身上。
只是对视一眼,谢尔盖就心里一惊,但是他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你们是科西切的人?”
谢尔盖强作镇定地询问。
弹幕玩家没有回答,他们也没办法说话,其中一人用空着的那只手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和一支圆珠笔,放在桌上推给谢尔盖。
谢尔盖低头看着这张皱巴巴的纸,皱了皱眉,然后拿起便签纸。
“谢尔盖库兹明,科西切向你问好。”
看到这个名字,谢尔盖原以为自己会恐惧,实际上,他却松了一口气。
这事情有太多复杂的原因了,但是最主要的是谢尔盖终于确定,自己死不了了。
“想让我做什么?”
谢尔盖轻声问道,他把纸条翻过来,以为背面会有更多的内容,但背面是空白的。
站在最前面的弹幕玩家点了点头,从帆布包里摸出新的便签纸,放在桌上推给谢尔盖。
谢尔盖接过便签纸,低头看了一遍。
“法拉盛白虎帮,据点位置,人数……科西切的下一个猎物。”
看完之后,谢尔盖脸上露出些许意外的表情,却也有些庆幸。
这事情并不大,作为一名雇佣兵掮客,谢尔盖刚好还兼职情报掮客,对于法拉盛那边的情况略有了解。
而白虎帮这个华人帮派的情报,对于谢尔盖来说并不算什么秘密,因为前者压根就没怎么隐瞒过自身情况。
谢尔盖打开办公桌的抽屉,在里面翻找了一下,拿出一个写着“法拉盛”的文件夹,然后从里面抽出一张A4纸。
上面是他之前整理过的法拉盛帮派势力分布简表……做雇佣兵中介的人必须知道谁的地盘能踩、谁的人不能碰,这些信息平时值钱,今晚刚好派上用场。
他将A4纸平铺在桌上,没有径直推过去,反倒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低头在纸面空白处逐条补写起来。
他一边落笔,一边用带着浓重俄语口音的英语低声默念,语气沉稳,俨然在给客户做正式简报。
“白虎帮,华人帮派,核心成员多为福建福州籍,总部设在曼哈顿华埠勿街,一栋五层旧式楼宇,楼下临街铺面是一间药材行,招牌题为永和堂。
三楼走廊最深处那间便是帮主办公室,门外并无任何标识。
帮主姓白,道上人称白爷,福州马尾人,赴美已至少三十年,持有绿卡,名下开有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用作合法身份掩护。
此人极少公开露面,所有私下交易、人情往来都只在勿街三楼办公室商谈,从不轻易下楼会客。”
写到此处,他稍稍停笔,抬眼扫了一眼对面两个面色惨白、神情紧绷的访客。见二人并无插话的意思,便垂眸继续书写。
“帮派法拉盛据点,坐落于缅街与枫叶大道交叉口的福满楼海鲜酒楼二楼办公室。
福满楼明面上是正经营业的酒楼,前门只给客人进出,帮派人员从不走正门,一律从侧巷专属楼梯上下,避开大堂人流。
这里是白虎帮掌控法拉盛的核心据点,辖区内各路下级堂口的每月账份,全都在此汇总上交。
酒楼名义老板是白爷的连襟,日常经营则交由职业经理打理,经理并不涉入帮派事务。”
他将纸张翻面,在背面接着往下记述。
“人员架构:长期在册、受帮派供养的帮派成员百余人,其中专职枪手约四十至五十人,他们追随白爷逾十年,只听内部调遣,不接外界私活。
其中确定有十五人是帮内真正的精锐战力,白爷嫡系亲信和贴身保镖,余下众人多负责收账、看场、跑腿打杂,外围闲散成员数量浮动不定。
据近期情报,白虎帮内部正在整顿洗牌,白爷有意整合吞并法拉盛其余华人小帮派,借机收拢人手、收紧管控。
疑似暗中扩充核心骨干规模,具体人数暂无准确情报。”
谢尔盖提笔,在“统一法拉盛”几个字下重重划了两道横线,又在旁侧批注一行小字:
此人野心极大,唯独缺少官方保护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