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曼把杯子放下来。
“因为你把我们当傻子了,电子人,现在大家都知道,纽约市有不讲信誉的金主,已经连续坑了好几个团队。
先是两个独立承包商,然后是一家正规的小型安全承包商,‘顶点解决方案’,现在纽约市那边谁还敢接匿名委托?你当我是新兵蛋子?”
电子音沉默的时间比科尔曼沉默的时间更长。
科尔曼等了一会,耐心就消失了。
“三倍金额,一百五十万,全额预付,不付定金,钱到账之后你发任务简报过来,我派人做情报核实。
如果情报有误,我会待人撤出,而钱不会退。”
闻言,电话另一头的中间人顿时急眼了。
“你不觉得这条件太过分了吗?”
科尔曼把脚从弹药箱上放下来,站直了身体。
“过分?把雇佣兵骗进一个情报不全的任务里,让他们踢到铁板,死了一大把的兄弟,最后连抚恤金都要家属自己去讨,那才叫过分。
你要我们接这个活,要么全额支付,要么你去找下一个冤大头,纽约市周边三州地界里,现在还有谁敢接匿名委托的?
你可以去碰碰运气……哦,对了,现在一百五十万不够,我要两百万美金。”
他把卫星电话从耳边拿开,用拇指悬在挂断键上方,最后补了一句。
“我等你的汇款确认,没有别的事就这样了。”
……
中间人把变声器关掉,摘下耳麦,用两只手捂着脸,从指缝里呼出一口长气。
他面前那台笔记本的屏幕上开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联系人列表从上到下排了二十多个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家安全承包商或独立雇佣兵团队。
而这些名字里,已经有六个变成了灰色。
沮丧了一会,中间人重新戴上耳麦,清了清嗓子,把变声器的参数重新校准了一遍。
电话接通,对面是一个沉稳的男中音,背景里有直升机旋翼的噪音。
中间人把和科尔曼说的那套话重新念了一遍,这一次他特意将“五十万美元”提升到八十万。
对方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对方用不紧不慢的语速说了一句让他后脑勺发凉的话。
“这个任务,在你打给我之前,是不是已经找过铁砧了?科尔曼给了你什么条件,我再加百分之五十。”
中间人把变声器静音,骂了一句脏话,然后重新打开。
“我们没有联系过铁砧。”
“那我来告诉你铁砧会给的条件。”
对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加掩饰的讽刺。
“全额预付,一百五十万起步,情报核实不通过不退钱,这事情科尔曼在佣兵论坛上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纽约市有坑人的金主,接了单子的团队要么进医院要么进停尸房。
你那个金主的名声,在他挂断你的电话之后不到一小时,已经在三个私人服务器上被人截图转发了。
你现在找任何一家正规承包商,得到的答复都会和科尔曼一样,我建议你省点电话费。”
电话挂断。
中间人把耳麦摘下来,盯着屏幕上布莱尔伍德的名字看了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它从联系人列表里删掉。
他继续打。
第三家是新泽西的独立团队,四个退役游骑兵,专接高风险城市任务。
电话接通之后他还没说完,对面就打断了他。
“你是不是纽约的棺材推销员?你的任务,我们不做,不要再打这个号码。”
中间人没有来得及说一句完整的话,对面就把电话挂断了。
第四家是一家刚成立不到两年的新承包商,在宾夕法尼亚州阿伦敦,规模不大,五个人,两辆车,装备中等,按理说应该正缺活。
电话接通之后中间人调整了话术……他主动把金额提到了一百万,主动说可以付百分之五十定金,任务目标是两个非武装政府雇员。
对面那个年轻的团队负责人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介于好奇和警惕之间的语气反问。
“你确定目标是非武装政府雇员,最近纽约市那边出的事,我听到的版本是……一个纽约州的调查员被追杀了好几次,追杀他的团队全部翻车。
你现在告诉我目标是两名非武装政府雇员,你觉得我会信吗?”
中间人没来得及想好该如何回答,对方也挂了。
他打到第五家的时候已经不需要变声器了,对方是芝加哥的独立承包商,接电话的是个声音懒洋洋的男人,听完报价之后打了个哈欠。
“你还不如去纽约市警局门口贴招聘启事,告示上写……‘诚聘杀手,待遇优厚,死亡率百分之八十五,死因多为被不明人士反杀’,说不定有刚毕业的菜鸟会投简历。
什么,你说多少钱?
这事情不是钱的问题,我还想要有命花钱呢。
这事情,你去找俄罗斯人,他们出了名要钱不要命……就这样,别打我电话了……嘟嘟嘟。”
中间人把卫星电话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那一排已经打过的名字,表情阴晴不定。
中间人在这个时候,才不甘不愿地承认一个事实。
金主的名声臭了,而更致命的是,他作为中间人,也完蛋了。
一个中间人的全部资产就是他的信誉。
而他已经失去了他的信誉。
社死了,属于是。
男人把变声器彻底关掉,把加密通讯软件退出,合上笔记本电脑,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已经凉透的披萨盒和那杯已经结成硬膜的咖啡,忽然觉得自己大概需要换个职业。
然后,也要记住,下一次找老板,别找犹太人。
他把卫星电话放在桌上,拿起桌上另一部预付费手机,给某个号码发了一条简短的短信。
“纽约及周边三州范围内没有团队接单,信誉已损,渠道已失效,建议放弃外部武力选项。”
发完这段话,他把预付费手机的电池抠出来,SIM卡掰成两半,扔进桌下那台已经塞满咖啡杯和披萨盒的垃圾桶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墙角那个小保险柜前面,蹲下来,拧开密码锁,从里面取出一个防水帆布袋。
袋子里是他的备用身份文件、两万美元现金和一张飞往迈阿密的单程机票。
第七十八章 各方的行动
地狱厨房的黄昏没有片刻安宁。
西四十二街的砖墙被层层涂鸦覆盖,新旧颜料交叠,是街区用油漆刻下的年轮。
二手摩托行的两个小工卸完货,蹲在人行道边抽烟,烟头红光在渐暗的天色里明灭。
街对面爱尔兰酒吧的翠绿色三叶草霓虹刚亮,在雾气里晕成一团软光,杯盏碰撞声和笑声隔着玻璃飘出来。
隔壁倒闭的当铺铁帘半拉,潮湿的霉味混着哈德逊河飘来的柴油尾气与水腥味,漫过整条街,一辆 M11路公交车喷着黑烟驶过,呛得路边等外卖的年轻人骂出声。
车声、人声、音乐声、摩托轰鸣拧成一团,织成地狱厨房独有的、永不停歇的喧嚣。
康纳利把卫星电话拍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坐在厨房的橡木方桌旁边的他,面前摆着一杯没加冰的詹姆森威士忌,酒液在杯子里已经静置了大半个钟头,一口没动。
窗外的西四十二街在午后时分总是嘈杂得不像话,他右耳垂到下颌那道旧刀疤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泛着增生疤痕特有的蜡白色,让他本来就不对称的右半边脸看起来更加阴沉。
坐在他对面的老约翰凯利,正看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港口货运清单。
“早上,纽约和新泽西港务局联合海关执法部的人在四十七号码头扣了你委托我运送的两票货。”
一票是三号圣所下个季度的全部圣餐原料,另一票是四号圣所仪式用药的原料,两票货在港口里停了不超过四个小时就被点名抽查了。”
康纳利没有看那张清单。
他盯着墙壁上那面爱尔兰国旗看了片刻,然后压低声音,抑制着愤怒询问。
“谁点的名?”
“海关执法部的名单上没有签字人,但我查了一下,今天早上八点半左右,港务局收到了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的一份协助调查请求,签字的检察官叫戴维考夫曼。”
康纳利伸手拿起桌上的威士忌,喝了一口,抑制愤怒,让理智上线。
“考夫曼……这是布伦南找的工具,他怎么说?”
“布伦南的手机已经关机超过十个小时,他的管家也联系不上,县警长办公室的记录里有一条今天下午的出警记录,出警地址就是布伦南的家,出警结论写的是‘误报警’。”
老约翰把一张从警用对讲机频道里截下来的出警记录复印件放在桌上。
“误报警,但是人已经失联了,显然他被人带走了。”
“谁干的?”
老约翰对着合伙人摇了摇头。
“没空调查,政府人员正在步步逼近,封禁产业,抓捕我们的人,我没办法抽出人去找……”
“码头那边还能发几票货?”
“你还不明白吗?”
老约翰大声低吼着,打断了他后面的询问。
“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发货,是让政府人员停止对我们的打击……再这样继续下去,我们就得进监狱了啊!”
“你以为我不知道?”
康纳利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截,粗大的手掌在方桌上拍了一下,威士忌杯里的琥珀色酒液晃出来几滴,溅在那张货运清单的边角上。
在愤怒中,他右耳垂到下颌的旧刀疤跟着嘴角的肌肉猛地抽紧,疤痕增生组织在灯光下泛着蜡白色的微光,让他本来就不对称的右半边脸看起来更加凶恶。
“你以为我不想让他停?威尔逊的钱被冻了,我的货被扣了,布伦南的人间蒸发……我们手里现在还有什么?
而加洛韦今天已经计划逃离纽约州了,你觉得他还会帮我们打电话?!”
老约翰的喉结滚动着,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
“所以我要货!”
康纳利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老约翰,怒视着这位码头合伙人。
“我现在不是需要把货运到圣所去,现在所有的圣所都在被监视,货运编码全部被锁了,我发再多货也是往联邦调查局的网里扔。
我需要的是把货拿出来,送进纽约市,送给几个人。”
老约翰皱起了眉头,疑惑不解。
“洛克伍德参议员是我们的顾客。”
康纳利把威士忌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随手一丢,让它落下砸得粉碎。
“司法委员会副主席的儿子前年在我们这里吃过一个疗程的圣餐,用来缓解白血病,他通过威尔逊的圣约瑟扶贫基金会捐款,来支付圣餐的费用……”
“所以……”
老约翰的眼睛出现希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