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没有林安带着的话,达内尔是不敢晚上出门的。
……
自行车驶过皇后区大桥,曼哈顿的天际线在眼前展开。
帝国大厦的尖顶亮着白色的灯,克莱斯勒大厦的银色尖顶在夜色中反射着路灯的光,再往南,世贸中心的位置还是一片黑暗,那个缺口像被谁挖掉了一块,三年了还没长好。
但百老汇大道不在乎这些。
凌晨十二点刚过,这条贯穿曼哈顿的大动脉还醒着。
剧院区的霓虹灯还在闪,巨幅的百老汇音乐剧海报从楼面上垂下来,《芝加哥》《狮子王》《歌剧魅影》……那些金色的字体和光鲜的剧照在夜色中亮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时代广场的电子屏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
可口可乐的广告、三星的屏幕、纳斯达克的股票指数,红的蓝的绿的,一层叠一层,把光泼到每一个经过的人身上。
几个穿得花枝招展的街头艺人还在营业……一个扮成自由女神的女人站在台阶上,绿色的袍子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一个黑人小伙子在用手套翻着迈克尔杰克逊的舞步,帽子伸出来等着游客扔钱。
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黄色的车身上映着广告牌的光,像流动的琥珀。穿着西装的男女从剧院里出来,女人踩着高跟鞋,男人松了领带,三三两两地站在路边等车,嘴里还在讨论刚才的剧情。
一家意大利餐厅的门口还排着队,玻璃窗后面是白色的桌布和红色的蜡烛,穿着黑色马甲的服务生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行。
隔壁的酒吧门口站着一个穿皮夹克的光头壮汉,双手交叉抱胸,门缝里透出低沉的电子音乐和模糊的笑声。
再往北,过了时代广场,灯光渐渐暗了一些,但街道上的行人并不少。
一家星巴克还开着,里面坐着几个对着笔记本电脑的人,杯子里不知道是第几杯咖啡。
一个流浪汉蜷缩在星巴克门外的通风口上,裹着一张脏兮兮的毯子,身下垫着硬纸板,旁边的纸杯里零散地躺着几个硬币。
林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弹幕在他面前刷着。
【百老汇,纸醉金迷】
【那边的流浪汉,和牙买加社区的流浪汉,有什么区别?】
【牙买加的流浪汉连通风口都没得睡】
【纽约就是这样,天堂和地狱隔一条街】
【那个流浪汉睡不了多久的,看,警察来了,他们要赶人了】
林安把目光收回来。
他想起了牙买加社区。那些排在教堂门口等食物的人,那些瘦得颧骨突出的脸,那些裹着破毯子睡在废弃商店门口的影子。
老乔,那个在地下室里对着未来的希望露出笑容的老头,还有那些更年轻的,更绝望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任何光的人。
百老汇的灯光照不到牙买加。
牙买加的黑暗也吞不掉百老汇的光。
它们共享同一座城市,却像活在两个平行的世界。
达内尔减速了。
“Bro。”
达内尔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不叫喊了,也不唠叨了。
“你还没告诉我,我们来这里到底要干什么。”
他把车停在路灯下面,双脚撑地,回头看着林安。
林安没急着回答。他从后座跳下来,拉开双肩包的拉链,在里面翻了几下。
先掏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亮白色T恤……正面印着自由女神像和“I NY”的大红字,背面是帝国大厦的剪影。
典型的旅游纪念衫,二十九块九的那种。
“换上。”
林安把T恤扔给达内尔。
达内尔接住,展开一看,眉头皱成一团。
“Bro,这玩意儿是给白人游客穿的,我一个黑人,穿上这个,别人会以为我是卖T恤的。”
“换上。”
林安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
达内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件亮得扎眼的T恤,叹了口气,把卫衣脱了,套上纪念衫。
白色的面料在他深色皮肤的衬托下白得像在发光。
“我现在看起来像什么?”
“像一个快乐的游客。”
林安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台银色的佳能数码相机,PowerShot系列,巴掌大小,挂着腕带。
“你什么时候买的?”
达内尔问。
“蠢货,我是巫师!”
“我忘记了。”
达内尔接过相机,翻来覆去看了看。
“我会用,我妹的那个比这个还贵,她让我帮她拍照,拍不好就骂我。”
“那正好,你现在是我的私人摄影师。”
达内尔还没来得及反驳,林安已经从背包里拿出第二件纪念衫……深蓝色,胸前印着“Columbia University”白色单词,下面是哥大的狮子校徽。
他自己套上,把灰色卫衣塞进背包。
深蓝色的T恤配上他的黑框眼镜和那张精致的亚洲面孔,活脱脱一个刚在校园纪念品商店消费完的哥大学生。
“你他妈准备得也太全了。”
达内尔低声说。
“这叫战术。”
林安拉上双肩包的拉链,背好。
“走吧,先吃饭。”
百老汇大道在第112街附近有几家还在营业的店铺。
一家披萨店的灯还亮着,玻璃柜里几块切好的披萨在加热灯下冒着油光。
隔壁是一家土耳其烤肉店,旋转的肉柱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空气里弥漫着孜然和洋葱的味道。
再往前几步,是一家小小的熟食店Deli & Go,绿色的雨棚上面写着“24小时营业”。
林安推门进去。
熟食店不大,货架上摆着薯片、糖果和能量棒,靠墙的冷柜里是各种饮料。最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热食区,一个电炉上放着两个不锈钢桶,一个装着咖啡,一个装着热水。
旁边是保温柜,里面有几只热狗和鸡肉卷。
老板是个南亚面孔的中年男人,穿着格子围裙,正在看一台小电视上的板球比赛,看到林安进来,他抬了抬下巴。
“要什么?”
“两个鸡肉卷,两杯咖啡。”
林安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放在柜台上。
老板手脚麻利地从保温柜里夹出两个鸡肉卷,用锡纸包好,又拿了两只纸杯放在咖啡机下面,按下按钮。深褐色的液体流出来,蒸汽升腾,带着一股烘焙过的苦香。
“七块五。”
老板找了一把零钱。
林安把零钱塞进口袋,端起两杯咖啡。
达内尔端着一个鸡肉卷咬了一口,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还能吃”。
两人在熟食店靠窗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来。
窗外是百老汇大道的夜。路灯的光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洒水车经过这里,让地面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霓虹灯和车灯。
林安把相机拿过来,挂在自己脖子上,然后端起咖啡杯,小口小口地喝。
他不太喜欢美式咖啡的苦味,但此刻,苦味反而让他更清醒。
弹幕在刷。
【主播这是要扮游客?】
【达内尔穿那个I NY,像自由女神像的保镖】
【相机是道具,咖啡杯也是道具】
【有了咖啡杯,警察就不盘查了?】
【手里有吃的喝的,等于告诉警察“我只是个普通人”】
【社会工程学的妙用】
林安把鸡肉卷吃完,把包装纸捏成团扔进垃圾桶,达内尔比他吃得快,已经在舔手指了。
“你那个鸡肉卷,比我这个好吃。”
达内尔说。
“一样的。”
“不一样,你那个鸡肉多。”
“因为你的被我咬了一口。”
“……妈的。”
林安站起来,端起咖啡杯,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重新扑到脸上。
达内尔跟出来,手里也端着咖啡杯。
“现在呢?”
“跟着我走,别东张西望,端着杯子,像个正常游客那样。”
“什么叫正常游客?”
“就是一边喝咖啡一边走路,偶尔停下来拍张照。”
达内尔举起相机,对着对面一栋老建筑的消防梯按了一下快门,闪光灯闪了一下,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你干什么?”林安皱眉。
“拍照啊。你不是说像个正常游客吗?游客就是要拍照的。”
林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人沿着百老汇大道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