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真正的电影工业。”
“看看章导和王导他们，是怎么在最有限的空间里，去创造无限的可能的。”
张颂文则站在刘亦非和舒畅的身边，他的任务，是给这两个女孩开小灶。
“你们注意看监视器。”
他指着其中一个屏幕。
“这口棺材里，布置了好几个微型摄像机。”
“我们现在看到的，就是从主角头顶正上方的一个机位传来的画面。”
“一会拍摄的时候，人是封在里面的，我们什么都看不到，只能通过监视器，去观察演员的表演。”
刘亦非和舒畅用力地点了点头，目光紧紧地锁定了屏幕。
设备很快调试完毕。
章国荣脱掉外套，只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躺进了棺材里。
工作人员把手机，打火机等道具，一一递给他。
最后，两个人一起将棺材盖，严丝合缝地盖了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
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所有人都围在了数台监视器后面，屏住了呼吸。
一共6个画面，从各个不同角度拍摄着棺材里的章国荣。
他安静地躺着，眼睛紧闭，脸上化着淡淡的妆，看起来有些憔悴。
一切都静悄悄的。
只有摄影棚顶上的灯光，模拟着黑暗中，手机屏幕发出的那唯一的光源，打在他的脸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监视器里的章国荣，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沉睡的人。
现场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张颂文的声音，在刘亦非和舒畅耳边，极轻地响起。
“注意他的呼吸。”
“一个演员，在镜头前，哪怕是演一个睡着的人，也不能是真的放松。”
“他的身体是静止的，但他的呼吸，必须要有节奏，有变化，那是传递情绪的开始。”
两个女孩的目光，立刻聚焦在了章国荣的胸口。
果然，他的胸膛，正在以一种极其平缓，但又带着一丝不稳定的频率，轻微地起伏着。
那不是熟睡的安稳，而更像是一种昏迷后的，无意识的喘息。
终于，画面里的章国荣，眼皮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充满了迷茫，困惑，随即又被无边恐惧所笼罩的眼睛。
他开始剧烈地喘息，胸口大幅度地起伏。
他想坐起来，却发现头顶撞到了什么东西。
“砰”的一声闷响。
他伸出手，向上摸索，触碰到的是冰冷坚硬的木板。
他又向四周摸去，四面八方，全都是狭窄的，无法突破的禁锢。
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他开始用拳头，疯狂地捶打着棺材盖。
“砰！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从那口封闭的棺材里传出来，像是直接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他的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压抑的嘶吼。
“有人吗？！”
“有没有人啊！！”
“放我出去！！”
他的声音，因为隔着厚厚的木板，显得模糊而遥远，充满了绝望。
监视器后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仿佛能透过屏幕，感受到那种被活埋在地下，与世隔绝的，极致的窒息和恐惧。
这根本不像是在演戏。
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人头皮发麻。
“咔！”
王家卫的声音，冷静地响起。
棺材里，捶打和嘶吼的声音，戛然而止。
几个工作人员立刻上前，合力抬开了沉重的棺材盖。
章国荣躺在里面，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份极致的恐惧。
“荣哥，喝口水。”
助理连忙递上水。
章国荣摆了摆手，撑着棺材边缘，坐了起来。
他没有休息，而是直接走向了监视器。
“家卫，刚才那条怎么样？”
王家卫指着回放的画面。
“情绪的爆发力很好。”
“但前面的铺垫，稍微短了一点。”
“从醒来到发现自己被困，这个过程，可以再拉长一些。”
“让观众有更多的时间，去代入你的视角，感受那种未知的，慢慢滋生的恐惧。”
章国荣盯着屏幕，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想了想，又看向杜可风。
“阿杜，灯光是不是可以再暗一点？”
“我想让那种幽闭感，更强。”
杜可风推了推眼镜。
“可以，我把光源再收一收。”
简单的几句交流，第二遍的拍摄方案，就已经定了下来。
没有争吵，没有多余的废话，一切都十分的高效。
章国荣回到棺材里，躺下。
工作人员再次盖上了棺材盖。
场记打板。
“《活埋》，第一场，第一镜，第二次！”
“Action！”
拍摄，再次开始。
这一个镜头，一个主角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被活埋的镜头。
看似简单，却磨了整整一天。
从下午三点，一直到傍晚六点。
章国荣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关进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去体验，去感受，去表达那种从迷茫，到惊恐，再到绝望的情绪递进。
每一次从棺材里出来，他都会和王家卫，杜可风，聚在一起，反复观看回放，讨论每一个细节。
灯光的角度，机位的远近，呼吸的节奏，眼神的变化……
那种对艺术近乎偏执的追求，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由衷的敬佩。
尤其是那些北电的学生。
他们像是海绵一样，疯狂地吸收着眼前的一切。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镜头，可以这样去拍。
可以这样，不厌其烦地，去打磨每一个细节。
这和他们在学校里学到的，那些按部就班的理论，完全是两个世界。
张颂文站在他们身边，看着监视器里，章国荣那张被汗水和绝望浸透的脸，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过瘾。”
“这他妈的，才叫表演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身边的学生都听见了。
他们看着自己的老师，脸上那种如痴如醉的表情，再看看监视器里的画面，心里都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王家卫才终于喊了今天的最后一次“咔”。
“好了，今天就到这。”
“收工！”
这一天，只拍了这一个镜头。
但所有人都觉得，值了。
顾昀走上前，扶住了从棺材里出来的章国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