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车里,还腻歪在一起的两个人,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赶紧的,下车!”
“就等你了!”
顾昀慢悠悠地,牵着刘亦非下了车。
“堵车嘛。”
“急什么。”
“这不是来了吗。”
他嘴上这么说,但脚步还是加快了几分。
章国荣没再理他,转身就往摄影棚里走,一边走一边还在不停地抱怨。
“真是的,皇帝不急太监急。”
“我这个当导演的,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你这个当老板的倒好,天天抱着未婚妻睡懒觉。”
“还有没有天理了?”
顾昀跟在他身后,听着他的碎碎念,也不生气,只是笑。
他知道,章国荣这是压力太大了。
第一次当导演,就挑战这种高难度的独角戏。
还非要赶着去参加威尼斯电影节。
时间紧,任务重,他心里的那根弦,一直都绷得紧紧的。
能用这种抱怨的方式发泄出来,反而是好事。
一行人,快步走进了摄影棚。
棚内,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已经准备就绪。
灯光,摄影机,道具……
所有的一切,都停留在最后的位置上,等待着导演和主演的就位。
空气中,有一种大战来临前的,凝重的寂静。
顾昀直接带着章国荣,上了停在棚内角落里的那辆豪华房车。
刘亦非也乖巧地跟了进去,并细心地关上了车门。
“来,坐下。”
顾昀指了指沙发。
“把上衣脱了。”
章国荣依言照做,脱掉了自己的工作服,露出了因为连日劳累而显得有些消瘦的上身。
今天的这场戏,是整部电影的结尾。
也是主角在被活埋了数日之后,身体和精神,都达到崩溃极限的时刻。
最后,沙子从棺材的缝隙中,涌了进来,将他彻底淹没。
为了追求最真实的濒死感。
如果按章国荣自己来的话,至少断水三四天才能达到他的效果。
顾昀开始了他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内劲加特殊针灸的法子。
一套操作下来。
章国荣火急火燎的冲进卫生间里。
等他出来时,几乎都快站不稳了。
此刻他整个人,呈现出了一种极度脱水,濒临虚脱的,真实到令人心悸的状态。
顾昀和刘亦非扶着他下了车。
“这次的状态比较深,只能维持四五十分钟。”
“主画面必须在这个时间内拍完。”
“时间再长,就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了。”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章国荣虚弱地点了点头。
他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火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昀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两个在车外等着的工作人员立刻把他给搀扶了过去。
当他以那副脱胎换骨的状态,出现在片场时。
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王家卫扶了扶自己的墨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章国荣。
那是一种,猎人看到了最顶级猎物时,才会有的眼神。
“各部门准备!”
副导演的声音,在安静的片场里,显得格外响亮。
章国荣躺进了那具,已经陪伴了他二十多天,那个狭窄的木头棺材里。
摄影机,从棺材顶部的预留缺口,对准了他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
摄影棚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最后一镜,第一次!”
“Action!”
拍摄,正式开始。
监视器前,黑暗中,一张朦朦胧胧的脸。
只能听到,从棺材里传来的,微弱的压抑的呼吸声。
那是,死亡来临前的喘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都在等待。
等待着,那最后的爆发。
终于。
棺材里,传来了手机的震动声。
那是,电影里男主角最后的希望。
也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喂……”
章国荣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
沙哑,干涩,充满了不敢相信的狂喜。
“是……是你们吗?”
“你们找到我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会来救我的……”
他的声音在颤抖。
监视器前,所有人的心都纠了起来。
他们知道,这只是在演戏。
但章国荣的表演,却让他们感同身受。
仿佛,被埋在那个狭小黑暗的空间里的,是他们自己。
“什么?”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
章国荣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一瞬间变化为,无比空洞的绝望。
“你们……你们找错了?”
“那个人……不是我?”
“不……不可能……”
“你们答应过我的……”
“你们答应过会救我出去的……”
他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喃喃自语,到最后的歇斯底里的,泣不成声的咆哮。
“对不起……”
“我们……真的……很抱歉……”
电话那头,传来了官方人员,冷漠而公式化的道歉。
然后,是挂断的忙音。
嘟……嘟……嘟……
整个世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棺材里,那个男人压抑到了极致的,如同野兽哀鸣般的哭声。
他哭了很久。
直到,流干了最后一滴眼泪。
他的哭声,渐渐停歇。
呼吸也变得,越来越微弱。
沙子,开始从棺材的缝隙里,流淌进来。
从细流,变成了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