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玄关处的艾尔明显愣了一下。
但他马上反应过来,连忙闭上了双眼,重新睁开的时候那金色的瞳孔便迅速变回平平无奇的棕褐色。
父子两人相顾无言,墨丘利却是十分担忧。
老父亲这些年来的伪装一直都完美无缺,从没出现过这种离谱的破绽。
很显然,艾尔失控的程度比墨丘利想象中更加严重。
墨丘利叹了口气,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了那个大号的银色合金手环,递了过去。
“爸,把这个戴上。”墨丘利盯着父亲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这是萨温娜阿姨……也就是生命之母,专门为你研发的抑制手环。它能强行阻断金色圣光对你精神海的反噬和污染。”
艾尔看着那个泛着冷光的手环,露出一丝抗拒的表情。
他习惯性地想要用长辈的口吻将这件事糊弄过去:“墨丘利,你想多了。我最近只是为了造那座岛,消耗太大,精神有些疲惫而已,休息两天就好了,用不着这种……”
“爸,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墨丘利毫不退让地打断了他,直接掰着手指数了起来:“你在家里动不动就发呆,连情绪波动都压不住;还有今天新闻里那艘被扔到岛上的万吨驱逐舰!”
墨丘利指着被关掉的手机屏幕,毫不留情地戳穿了老爹的谎言:“你别告诉我,那艘战舰是自己长了翅膀,飞过几百米的高空,然后自己把大炮全卸了去难民营旁边搁浅的!”
艾尔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托辞被儿子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着墨丘利那双透着焦急和担忧的眼睛,这位在全人类面前永远高高在上的神明,最终像个泄了气的老父亲一样,颓然地跌坐在了破旧的沙发上。
“我只是觉得……我亲手造出来的那座小岛,好像没有任何意义了。”
艾尔垂下头,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失落。他将这几天在公海填海造陆、以及今天那个岛国难民领袖为了联邦的贿赂而拒绝迁徙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儿子。
“他们选出来的领袖,直接卖了国家,出卖了所有人。”
“我本想为他们建立一个没有压迫和饥饿的乌托邦。”艾尔苦笑了一声,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不解,“谁能想到,根本没有人愿意去。”
墨丘利一听,立刻就明白了老爹失控的症结所在。
神明付出了一切,却被凡人的贪婪和短视狠狠背刺,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不失控才怪了!
“没人愿意去?那不是更好吗!”墨丘利眼珠子一转,立刻凑到父亲身边,极力转移他的注意力,“那座岛既然是你用圣光创造出来的,那就是我们的私有财产。他们不稀罕,那就留给我们家里人啊!咱们自己把它打造成一个顶级度假胜地不好吗?”
艾尔愣了一下:“度假胜地?”
“对啊!”墨丘利一拍大腿,开始给老父亲上课,“爸,你这不能怪人家。‘故土难离’这四个字,放之四海而皆准。只要有得选,谁愿意背井离乡去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公海荒岛?”
“你想啊,那座岛现在在别人眼里,就是个没名气、没建筑、没娱乐设施的‘三无’荒地,当然没人愿意去。但我们可以先建起来啊!你把它建造成一个到处都是森林、沙滩和别墅的天堂。
“等咱们把旅游业开发出来,把名气打响,让全世界的富豪都眼红。到那个时候,根本不需要你求他们,自然有大把的人排着队、挥舞着钞票来询问怎么才能定居!”
艾尔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一个道理。
想到那片由自己亲手催生的原始森林,艾尔眼底的阴郁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农期盼丰收般的全新光芒。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下一批植物种子应该种在哪片海岸线上了。
“行了,未来的岛主大人,蓝图等会儿再画。”
墨丘利见老爹重新振作,趁热打铁地将手环一把拍进了艾尔的手里,“现在,立刻,马上把这个戴上!”
这一次,艾尔没有再拒绝。他无奈地笑了笑,像个拗不过儿子的普通父亲,顺从地将银色手环扣在了左腕上。
咔哒。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机械咬合音,手环内侧瞬间弹射出无数根毛细微针,紧紧贴合进艾尔手腕的皮肤里。淡蓝色的特制抑制药剂顺着血液,开始缓缓注入他那具如同神明般无坚不摧的躯体。
艾尔微微皱了皱眉。以他体内的圣光强度,哪怕是在潜意识下,也能瞬间将这些外来的金属微针和药物彻底气化。
但他强行压制住了身体的自我防卫本能,放开了防御,任凭这些冰冷的药物渗入自己的四肢百骸。
仅仅过了几秒钟,艾尔紧绷的脊背便松弛了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彻底放松的表情。
“真不愧是生命之母……好厉害。”
艾尔看着手腕上的合金环,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她竟然真的能制造出压制我这股力量的药物。”
墨丘利见状,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连忙追问:“效果真的很好吗?”
“非常好。”艾尔点了点头,伸手揉了揉眉心,“我脑子里无时无刻不在响着那些暴戾的‘杂音’,现在一下子消失了大半。我的精神从来没像现在这么轻松过。”
不过,他顿了顿,握了握拳头:“但作为代价,我的力量也被这股药剂强制封锁了。我现在,恐怕发挥不出圣光天使原本的全部力量了。”
听到这话,墨丘利不仅不慌,反而满脸好奇。
他太清楚自己老爹全盛时期的战斗力有多离谱了,就算被封印了,估计也是个极其恐怖的数值。
“那还剩多少?”墨丘利凑近了问。
艾尔闭上双眼,仔细感受了一下体内那股被手环压制成涓涓细流的金色圣光,随后睁开眼,语气平静地给出了一个数字:“如果不破坏这个手环的话……我的圣光力量,现在只剩下百分之一左右。”
“啊?”墨丘利震惊地说:“百分之一?这也太夸张了吧。”
如果圣光天使百分之九十九的力量都被封印,那他比普通人也强不了多少吧。
墨丘利连忙说:“我找生命之母聊聊,让她调整一下药量,这也太离谱了。”
艾尔却摇头说:“那倒是不用,其实我平时也用不到百分之一的力量。”
墨丘利:……
自己好像低估了圣光天使的强大。
第154章 三坂太郎
联邦洛圣都,西奈山顶级的全息脑神经医疗中心。
马库斯贝尔蒙特正躺在重症监护室的无菌舱内,浑身上下插满了用来维持生理机能和监测脑电波的昂贵管线。
作为全联邦设备最先进、同时也是收费最恐怖的脑神经专科医院,这里每一分钟的流水,都足够让好几个中产阶级家庭瞬间破产、跌入债务斩杀线。
然而,短短几天时间,菲娅集团在这里砸下了上千万联邦币,得到的却是一份令人绝望的通知书。
马库斯的大脑受到了某种不可逆的深层损伤。
记忆大面积缺失不说,逻辑思维也遭受了毁灭性的破坏。经过专家组的联合评估,这位曾经创作出无数经典的大导演,现在的智商恐怕连一个七岁的孩童都不如。
“抱歉,总裁先生,我们真的已经尽力了。”医疗中心的院长亲自站在病房外,对着菲娅集团的高管们深深鞠了一躬,冷汗直冒,“除非你们能请动英雄协会的那位‘生命之母’亲自来做会诊,否则恐怕没有恢复的可能。”
得到这个确切的诊断结果后,菲娅集团的董事会连夜召开了紧急股东大会。
在资本的眼里,没有眼泪,只有利润表。马库斯可不单单是个副总裁,他更是菲娅集团在影视传媒领域最大的摇钱树。
现在这棵摇钱树变成了只能流口水的弱智,这相当于集团最大的现金流被人狠狠砍断了大动脉。
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股价暴跌,以及竞争对手的落井下石,董事会的决策极其冷血且高效必须在市场反应过来之前,将“马库斯贝尔蒙特”这个名字的最后一点商业残值,彻彻底底地榨干!
什么“绝症前的最后遗作”、什么“呕心沥血筹备十年的绝密剧本搬上荧幕”……各种悲情营销和后续的炒作通稿,在马库斯确诊的当晚就已经排满了全联邦的媒体头条。
人虽然废了,但能挽回几亿票房算几亿。
而随着马库斯病危住院的消息传开,这些天前来“探望”的客人简直踏破了医疗中心的门槛。
毕竟是电影界教父级别的大人物,门生故吏遍布全联邦。无数好莱坞大明星、政商名流和所谓的“老朋友”,这几天在镜头前抹着眼泪轮番前来探望,世界各地、各色人种的脸孔将医院走廊挤得水泄不通。
在这份星光熠熠的访客名单里,一位名叫三坂太郎的东瀛人,算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表面上看,他跟马库斯这位好莱坞大导演仅仅只有一面之缘。
几年前马库斯去东瀛东京取景拍电影时,为了搞定几处繁华街道的封锁审批,带着整个剧组,跟作为当地私立医院院长的三坂太郎吃过一顿毫无营养的应酬饭。
两人之间根本谈不上什么交情。一个是在名利场呼风唤雨的大导演,一个是握着手术刀的医学界精英,职业履历几乎毫不相干。
但就是这种连点头之交都勉强的泛泛关系,三坂太郎却在得知消息后,立刻推掉了医院所有的重要手术,不远万里飞到了洛圣都。他像个无关紧要的推销员一样,在病房外足足排队等了三天,才从菲娅集团的精锐安保那里,换来了可怜的“两分钟”探视权。
随着重症监护室的无菌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三坂太郎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手里捧着一束素净的白菊,迈步走进了病房。
病床上,马库斯正呆滞地靠在松软的枕头里。
这位曾经的著名大导演,此刻手里正死死抓着一个廉价的塑料玩具相机,嘴角还挂着一丝控制不住的浑浊口水。
当看到三坂太郎走进来时,马库斯那双曾经充满灵气的眼睛,现在只剩下一片毫无焦距的呆滞与茫然。
三坂太郎站在床边,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极其精准,透着几分拘谨与恰到好处的惋惜。
“贝尔蒙特先生,许久不见。我是三坂太郎。当初在东京,您还夸赞过那场深夜的杂技马戏……”
三坂太郎就像是在公式化地念着探病的客套话,似乎也根本没指望这个连大小便都无法自理的病人能有什么回应。
但在这句平平无奇的问候里,却夹杂着只有黑月马戏团小丑才知道的深度催眠暗语。
只要眼前这具躯壳里还残留着一丝属于“泪滴小丑”的意识,哪怕他真的变成了弱智,在听到这句暗语时,瞳孔和面部肌肉也必然会有些变化。
然而,两分钟的探视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马库斯依旧只是在把玩着手里的塑料相机,傻笑着流着口水,没有哪怕一丁点的反应。
三坂太郎彻底死心了。
“贝尔蒙特先生,感谢您当年在东京对鄙人的关照。请您务必保重身体……”
三坂太郎极其符合东瀛礼节地对着病床深深鞠了一躬,将那束白菊轻轻放在了床头柜上。他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完美地扮演完了一个泛泛之交该有的剧本。
三坂太郎转过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医院。
直到他坐进那辆等候多时的黑色轿车,随着沉重的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他脸上那种得体的平静犹如退潮般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
咔咔咔……
三坂太郎搭在膝盖上的双手缓缓攥紧。他终于亲眼确认,那具肥胖的躯体里,那颗属于“泪滴小丑”的灵魂已经彻底灰飞烟灭。
躺在病床上的,只是一团勉强还能呼吸的烂肉。
“老朋友……”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极其暴虐的怒火,在三坂太郎的胸腔里轰然炸开。
他们这群人,虽然在现实中素未谋面,但他们的灵魂在意识空间里,早已是同生共死的同伴。
他太了解马库斯那极度自负的性格了,如果不是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绝对绝境,这位大导演怎么可能宁愿抹杀自己的灵魂,也要用这种最耻辱的方式去自我毁灭?
泪滴小丑在消失前留下的最后一条情报,就是墨丘利和钢铁泰坦这两个名字。
车厢内,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突兀地响起。
三坂太郎那捏紧的拳头,血肉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膨胀。不到几秒钟的时间,他的手部骨骼和肌肉就强行变大了一整圈,昂贵的手工西装袖口被瞬间撑爆,崩断的纽扣弹在车窗上。
那是一只属于巨型怪物的恐怖拳头。
他恨不得现在就彻底释放自己的能力,化身成意识空间里那座庞大的“牛头肉山”,冲上楼去把那座虚伪的医院连同里面的所有活物一齐撕成碎片!
但他硬生生地忍住这股暴戾的冲动,强迫变异的肌肉一点点收缩回去,将这股几乎要沸腾的愤怒压入心底。
他很清楚,在这里发泄愤怒,除了引来那些超级英雄追杀,提前暴露自己的底牌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三坂太郎拿出电话,拨通了一个远洋号码。接通之后,他就用日语下了一连串的命令。
“安息吧,朋友。”三坂太郎闭上双眼,“你用命守住了组织的秘密,那剩下的血债,就由我来替你一笔一笔地讨回。墨丘利安德森……我就在东京等着你,那里有专门为圣光天使准备的秘密武器,要么你强大得超过圣光天使,要么就被我亲手毁灭!”
远在太平洋公海之上的墨丘利,突然毫无征兆地狠狠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发酸的鼻子,看着眼前这片枯死发黑的植被,感觉空气里那种混合着海盐和植物腐烂的味道,刺得他鼻腔发痒。
在他的旁边,已经恢复成“圣光天使”姿态的艾尔,正望着眼前这片死气沉沉的森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前两天明明还活得挺好的……”
这位人间神明此刻的表情,尴尬得就像是个把阳台盆栽养死了的老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