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贺的位置靠窗。身为力气最大的人，他负责陆续将几人的弓箱放到行李箱架子上。
刚坐下，旁边的位置就有人坐了下来。
是钟恺。
蒋伟宸坐在过道另一边。
“贺哥，最近咋样？”钟恺笑着打招呼，态度比几天前在箭馆时热络了许多。
自从听说王贺前几日在巷子里撞飞了那个疯子后，他们对王贺的态度就多了一分好奇和敬畏，
虽然那天在巷子里的事情他们俩都没有目睹，但光是听说吕武艺的描述，就让他们一阵心骇。
一撞就把引擎盖砸个坑，把人撞得肋骨骨折，这特么还是人吗，这不是美国队长吗？
“还行。”王贺点点头，拿出手机准备看会儿资料。
“哎，贺哥。”蒋伟宸从过道那边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问道，“那天那个疯子……后来咋样了？”
“被警察带走了。”王贺随口答道。
“听说肋骨断了三根？”蒋伟宸啧啧称奇，上下打量着王贺看起来并不算夸张的身板，“哥们，你这力气也太大了点吧？我看你的肌肉也不怎么大啊，怎么爆发力这么强？”
在运动员的运动观念里，力量通常和肌肉维度成正比。王贺这种穿衣显瘦的身材，能爆发出那种把人撞飞几米远的力量，实在有点反常识。
王贺笑了笑，解释道：“这就是我之前跟你们说的，全甲格斗练出来的。我们那行，穿的甲加上武器就有七八十斤，要是没点爆发力，穿着甲连路都走不动。而且那天遇到疯子的时候，那个角度刚好借了力，没那么夸张。”
“全甲格斗啊……”钟恺露出一丝向往，“听着就很猛。是不是跟古代打仗一样？”
身为射箭运动员，他们有时候也会羡慕那些以体能主导的项目，他们这种项目除了拿着弓的时候会稍微强点，平时几乎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甚至有绝大部分射箭顶级运动员，徒手有可能连普通人都打不过。
“差不多吧。就是一群铁罐头互殴。”王贺道。
这时，坐在前排座位的梁东转过头来，插话道：“你们俩小子，别光顾着羡慕人家。人家王贺那是实打实练出来的力量。”
梁东虽然是射箭教练，但由于资历高，对于其他项目也有一定的了解，
他接着道：“射箭虽然是技巧型运动，但基础力量也很重要啊。你看看你们俩，天天就知道拉皮筋、调动作，让你俩去举个铁跟要命似的。一个个瘦得跟麻杆一样。就你俩这身板，要是那天遇到那个疯子，别说撞飞人家了，估计人家一镰刀过来你连躲都躲不开。”
蒋伟宸有些不服气：“射箭要求的不是稳吗，肌肉太大了影响柔韧性啊。而且现在女孩子不都喜欢我们这种精瘦型的吗？穿衣服好看啊。”
“放屁！”梁东笑骂道，“那是你们给懒惰找借口。看看人家王贺，这才是标准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像你们这样，以后怎么找女朋友？碰到坏人难道拿弓去砸人家？”
车厢里响起一阵哄笑声。
叶堇坐在王贺的斜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听到这里的对话，嘴角也微微勾起了一丝弧度。
高铁飞速行驶，窗外的风景变成了模糊的绿线。
闲聊了一会儿八卦和体能训练后，话题终于回到了这次的省赛。
“梁教练，这次咱们去四川，有戏吗？”吕武艺从后排探出头来问道。
“不好说。”梁东摇了摇头，“这次省赛不仅是全省的选拔，也是为了明年的全运会练兵。所以几个强市都派出了主力。特别是成都队和绵阳队。”
“成都队就不用说了，那是强队，省队的一半苗子都在那儿。那个叫张恒的，你们听说过没？”
“张恒？”钟恺想了想，“就是那个去年拿了青年赛冠军的？”
“对。”梁东点头，“他今年刚满二十，正是出成绩的时候。据说他最近的训练成绩已经稳定在650环以上了。”
“650……”吕武艺倒吸一口凉气。他最好的成绩也就是在训练里偶尔摸到640的边，稳定成绩还在630左右晃荡。650环，那已经是另一个档次了。
“除了张恒，绵阳队还有个老将，叫刘伟强。虽然年纪大了点，但经验极其丰富，以前进过国家集训队的。是个老油条。”梁东继续数着对手，“还有乐山队的……”
随着梁东报出一个个名字和成绩，车厢里的气氛渐渐凝重起来。
原本还觉得自己有点希望的蒋伟宸和钟恺，此时都沉默了。
这次比赛的强度，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看来想拿牌，真的得看运气了。”钟恺叹了口气。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梁东安慰道，“比赛场上瞬息万变，他们成绩好那是训练成绩。真到了赛场上，心态崩了也是常有的事。你们只要发挥出自己的水平就行。”
吕武艺也忍不住心里有些发沉，转向叶堇问道：“叶教练，咱们这边的情报呢？您觉得我有机会吗？”
叶堇合上书说道：“梁教练说得没错。这次的对手很强。就我所知，报名名单里，个人最好成绩比你高的，至少有四五个。而且还不包括那些刻意隐藏了实力的。”
“四五个……”吕武艺苦着脸，“这也太多了吧。那我还比个屁啊，去当分母算了。”
“别这么没出息。”叶堇难得地骂了一句，“成绩只是个参考。我这两周教你的东西，只要你能完全发挥出来，再加点儿运气，拿个奖牌回来是没问题的。”
吕武艺叹了口气，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王贺。
“那贺子呢？”吕武艺眼睛一亮，“叶教练，你觉得贺子能不能拿冠军？”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几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王贺和叶堇身上。
梁东也竖起了耳朵。
叶堇看着王贺，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我不知道。”
“啊？”吕武艺愣住了，“不知道？叶教练你不是最了解我们吗？”
连梁东都有些意外。作为教练，对运动员的成绩应该是有精准预判的，怎么会说不知道？
“竞技体育充满了不确定性。”叶堇最后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王贺毕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的大赛。能不能适应现场的氛围，能不能抗住压力，都是未知数。所以……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虽然听起来很标准，但梁东却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叶堇不是不知道。
而是不敢说。
第328章 全国前五（6200字）
作为一名拥有十年执教经验的资深教练，梁东很清楚教练对于学员的了解程度。
在竞技体育里，教练对选手的评估往往是非常准确的，甚至在短跑比赛中，教练几乎可以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数，预测自己学员的最终成绩。所以能赢就是能赢，不能就是不能。数据不会撒谎。
除非，那个选手的数据波动范围，已经超出了教练的认知。
尽管叶堇只带了吕武艺和王贺训练了半个月，但这半个月的训练也足够叶堇在脑中构建一个精准的认知了。
而现在。
叶堇却说她不知道王贺的情况。
梁东微微皱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王贺。
叶堇则转过头，将视线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其实她没有说谎。
她是真的不确定。
作为一名顶尖射手，她对于环数的感知能力比任何人都要敏锐。
就像吕武艺，在教导吕武艺训练的这半个月来，他几乎可以精确地预判吕武艺每一次进步的环数提升，就算他从未安排吕武艺进行环数的测试，但他大概也能猜得出，吕武艺现在的总环数大约会在六百四十环左右。
但面对王贺，
叶堇却感觉自己的环数感知能力失灵了一般。
她完全无法预测王贺每一个时间段的环数区间，
就好像她在面对一个不可名状的神一样……
与其说无法预测，倒不如说是叶堇不敢相信自己脑海中出现的结果。
虽然王贺在现实训练中表现得中规中矩，但她总能在平日里的训练中，捕捉到一些令人心惊的细节。比如他开弓时肌肉群那种几乎没有延迟的瞬间锁定，或者是在连续高强度发射几百支箭后依然平稳如初的稳定性。这种实力，早已经超越了她认知的常规运动员范畴。
在一周之前，叶堇对王贺的环数预测，就已经超过了六百六十环……
而在前一日，叶堇对王贺的环数预测，已经超过了六百七十环甚至更高……
王贺的进步曲线不是线性的，而是指数级的。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他就从一级运动员的水准，一举超越了国际健将的水准，甚至有可能超越了她这个教练，在世界级比赛中拿到名次。
这怎能让她相信这个结果？
理智告诉她这不可能，王贺的技术动作是她教的，射箭的每一步要领都源于她的传授，徒弟怎么可能在两个月内超越师父？
而且射箭是一项需要时间堆砌的运动。肌肉记忆的固化、神经系统的适应、心理素质的打磨，哪一项不是以年为单位来计算的？
而王贺满打满算，只练了两个多月。
哪怕他是天才，哪怕他身体素质异于常人，哪怕他没日没夜地训练。在常识的物理规则下，他都不可能超越现在的自己。毕竟，叶堇是练了整整十二年，才走到了如今女射手全国前五的位置。
从叶堇话音落下后，他们这边车厢整整沉默了半分钟之久，每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尴尬地刷着视频或看着窗外的风景。
为了打破这有些尴尬的沉默，梁东干咳了一声，强行岔开了话题。
“咳，反正不管怎么说，这次比赛对你们来说都是个好机会。”
梁东坐直了身子，拿出了教练的姿态，语重心长地说道：
“这次省赛的含金量很高。我听内部消息说，这次省赛其实是全运会选拔的前哨战。不仅省队的总教练会来，听说国家队的选拔组也会派人过来观察苗子。如果你们能进前三，甚至只是前八，只要表现得足够亮眼，就有机会进入国家队选拔的名单。”
说到国家队三个字时，周围几人眼神都微微一亮，靠了过来。
对于他们这些搞体育的人来说，国家队就是最高的殿堂，是毕生的追求。
“真的吗，这次参赛有机会进国家队选拔？”几人都明显激动了点。
叶堇也将视线投了过来，从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梁东并没有说谎。
这次比赛的含金量的确很高。
如果他们几人之中，有人能拿下好成绩，就有资格进入国家队的选拔，到时候就能跟叶堇同台训练了。
“进了国家队，那你们就是正儿八经的职业选手了。”梁东继续说着，“到时候，你们不仅能入运动员编制，拿到国家的津贴，拿到铁饭碗，还能享受到最顶级的医疗和训练资源。以后还能有资格参加全运会、亚运会，甚至是奥运会，为国争光，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旁边的蒋伟宸和钟恺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明显听得有些激动了，
身为运动员，这简直就是他们做梦都想达到的高度。
就连吕武艺，也不由得露出了向往的神色。
唯独王贺。
只是撇了撇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闭目养神。
如果是换作以前，他或许会对这个未来感到心动。毕竟国家队的津贴和福利确实是铁饭碗。
就算退役了，也不愁吃喝，虽然津贴一般都不高，只有数千元，但只需要留队训练就能拿到这笔钱，比在外面打工赚钱可省心多了。
但现在的王贺，对于这个提议毫无向往。
所谓的省队和国家队，本质上和玄幻仙侠小说里的大宗门没有任何区别。
加入宗门，固然能得到庇护和资源。
但代价是自由。
你需要遵守宗门的规矩，需要每天按时点卯，需要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需要为了宗门的荣誉去强制参加各种活动和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