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半小时。
平均功耗接近八千千瓦。
这意味着,在昨晚将近凌晨到清晨,有人把分配给强脑科技的十万颗处理器核心,几乎全部跑满了整整四个半小时。
而这间实验室里,昨晚只有一个人。
周明辉的心中,已经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他自然猜得出这份数据的意义。
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知道这份数据的恐怖之处。
更清楚了王贺的恐怖之处。
站在周明辉身后的行政助理也看到了那份数据。
他的嘴微微张了张。
二十八万多度电。
按照HZ市工业电价每度零点八五元来算。
光是昨晚一个夜间,电费就烧掉了二十多万。
第547章 极限满载状态(3000字)
行政助理咽了一口唾沫,压低声音:“周总……这个数据……是不是系统出了Bug?昨晚咱们不是都下班了吗?谁在跑任务?要不要我再去找超算中心申诉一下?”
“不用了,我知道原因。”周明辉沉默地将报表折了两折,塞进了西装口袋里。
然后抬头。
看向了正坐在操作台前,安静地听老李讲解技术架构的王贺。
老李的对接讲述已经进入尾声。
老李清了清嗓子,喝了口水,继续道:
“目前的问题是,当佩戴者处于运动状态或者情绪波动较大时,肌电伪迹和运动伪迹会严重污染信号。我们尝试过增加带通滤波器的阶数,也试过用深度学习模型去做端到端的降噪,甚至还引入了自适应卡尔曼滤波器。效果都不好。因为这些方法有一个共同的底层缺陷。”
“那就是它们都默认脑电信号是平稳随机过程。也就是说,这些算法假设信号的统计特性在短时间内是不变的。但这个假设在真实的生物场景下根本站不住脚。人脑不是一台恒定输出的信号发生器。神经元的放电模式,会随着注意力转移、情绪变化、乃至呼吸节律的微小波动,发生非线性的动态跳变。”
“而在这些跳变发生的瞬间,ICA和CSP的分离矩阵就会失效。信噪比会在零点几秒内暴跌两个数量级。这就是我们卡了三年都没突破的核心瓶颈。”
周明辉等老李说完最后一段后走上前,语气如常道:
“王先生,基本情况就是这些了。您看,准备什么时候开始?”
王贺略作思索后,开口道:“现在就行。”
周明辉点了点头,“您打算怎么做?需要我安排团队配合什么?”
“不用安排。跟着我做就行。”
王贺从旁边的座位上站起身来,走到了主操作台正中央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的十指落在了键盘上。操作台前的三块工业显示器亮起了命令行终端的黑色界面。
先是一行极其简短的Shell命令被敲入。
屏幕上立刻刷出了超算集群当前的资源分配状态图。
六万一千四百四十颗核心。百分之九十七空闲。
王贺扫了一眼状态图后,先调出了一个新的脚本编辑器。
开始从零编写。
周围的几名工程师见状,纷纷凑了过来。
他们的表情从最开始的礼貌性围观,逐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首先让他们感到意外的,是王贺的打字速度。
和网络上那些搞直播的网文作者不一样,那种网文作者,在高速码字的时候,其实有五成以上的手指运动都是无用的,
因为普通人在高速码字的时候,必然会出现大量错误,这也就代表着普通人用键盘,会不停摁下删除键。
然而,王贺的指法,可以说极其流畅,几乎不存在任何停顿和回删。
代码一行接一行地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就像是直接从大脑里复制粘贴到屏幕上一样。
但更让他们震惊的,是代码本身的内容。
“等等……他在写什么?”
眼镜工程师凑近了屏幕,瞳孔骤缩。
屏幕上正在成型的代码,赫然是一段基于C语言编写的SLURM作业调度脚本。
脚本的结构极其清晰。头部的资源申请参数精确到了每一个计算节点的核心分配数,内存上限和进程间通信拓扑。甚至连节点之间的MPI通信缓冲区大小,都被手动指定到了字节级别。
“他……他会用SLURM?”
眼镜工程师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老李。
老李的表情已经僵住了。
要知道,就在昨晚,老李还善意地提出要留下来给王贺当打字员。
因为在他的认知中,王贺这种搞体育的人,就算懂脑机接口理论,也大概不具备操作超级计算机的能力。
但眼前的事实,却让老李大跌眼镜,
王贺不仅会用SLURM。而且从他那套资源分配参数的写法来看,其对超算底层架构的理解,甚至比老李他们这群已经摸索了好几天的博士团队还要更加深入。
吭哧吭哧调了好几天都没完全搞懂的节点拓扑和MPI通信延迟优化策略。王贺用了不到三十秒,就在代码的注释里写得明明白白。
此时,代码还在继续。在完成了底层的资源调度框架后,王贺开始编写核心的计算逻辑。
这部分代码的内容,让围观的工程师们彻底沉默了下来。
因为他们看出来了,王贺……似乎在重写强脑科技的降噪算法。
注意,不是修改和优化。是从底层模型开始完完整整地重写。
老李在讲解技术对接时提到过,他们目前的核心瓶颈在于ICA和CSP这类经典算法无法处理非平稳信号。
而王贺此刻在屏幕上构建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数学框架。他在一个所有工程师都看不太懂但又觉得似曾相识的数学架构上,搭建了一套全新的空间拓扑滤波器。
该滤波器的核心逻辑是。将微电极阵列上六万零四百个采样通道所捕获的全部脑电数据视为一个统一的高维流形。也就是把整个大脑皮层的电活动看作一个高维空间中的几何曲面。每一个时间点上的六万多个电极数据,组成了这个曲面上的一个点。
当大脑的神经元在正常放电时,这些点会沿着流形上某些特定的低维子空间运动,形成稳定的轨迹。而当肌电伪迹或运动噪声介入时,这些点会被扰动到流形之外的位置,偏离正常轨迹。王贺的算法所做的事情,就是利用持久同调来识别这些轨迹的拓扑不变量。
然后以此为标尺,将所有偏离正常拓扑结构的数据点自动判定为噪声,进行精确剥离。这种方法的妙处在于拓扑不变量与信号的幅度和频率无关,只与形状有关。所以无论脑电信号如何非平稳地跳变,只要大脑神经元的底层放电模式保持着同样的拓扑结构,滤波器就能将其和噪声区分开来。
就算看不懂上面叽里咕噜说的什么,也能用一个更直接的方式来描述,
简单来说,就是王贺在数分钟内,
彻彻底底地将他们的技术迭代翻新了一遍,而且做得比他们更优秀。
老李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是搞神经信号处理的博士,不是搞纯数学的。但他对拓扑数据分析这个前沿交叉领域并非完全陌生。
早在两年前,就有几篇顶刊论文提出过利用持久同调来分析神经元集群放电模式的理论可能性。
但那些论文全部停留在理论层面。因为持久同调的计算复杂度极高。对一个包含六万个采样通道的高维数据集进行实时的拓扑不变量提取,所需的算力是天文数字。
普通的工作站跑一帧数据大概需要几十分钟。而脑机接口要求的是毫秒级的实时响应。
所以那些论文的结论无一例外地写着“受限于当前算力瓶颈,该方法暂无工程化可能”。
但王贺,当着他的面,轻松把这个问题给解决了。
此时,代码仍在持续输入。
王贺在完成了拓扑滤波器的核心数学模型后,开始编写并行化的分布式执行框架。
这一段的代码量很大,
涉及大量的MPI进程通信和负载均衡调度逻辑。
但王贺的编写速度丝毫没有放慢。
他对六万颗核心的调度策略非常考究,
不像普通人一样去暴力穷举,压榨算力。
王贺对于这台超算的用法,可以说极其讲究,没有一颗核心是闲置的,也没有一颗核心被过载的。
此时。
周明辉就站在王贺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他的视线没放在代码上。
因为他虽然懂技术,但不可能像老李那样去实时理解每一行代码的含义。
他在观察的是老李和那群工程师的表情。
周明辉看到,老李的嘴巴从三分钟前开始就没有合拢过。一旁眼镜工程师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另外几名工程师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前倾。
看着超算的状态,周明辉逐渐明白了,
王贺的确在昨晚一个人,将整台超级计算机从头到尾跑了个遍。
而且不是乱跑。
稀里糊涂榨干超算的算力,其实并不是难事,
就像你随便下载个木马病毒,也能把家用电脑搞坏。
但王贺昨晚对这台超算的使用,是一种接近极限的满载驱动。
何为极限满载?
通俗来讲就是精准卡在了超算硬件性能的天花板上。再往上多分配哪怕百分之零点零几的算力,就有可能触发热保护机制导致节点宕机。
就像是拉力赛车的车手一样,每一个优秀的车手都会将赛车的性能发挥到极致,多踩一丝油门,就会翻车,少踩一丝油门,成绩就会掉出榜单。
而王贺,精确地将负载控制在了红线以下零点零三个百分点的位置。没有造成任何硬件损伤。
这种操作水平,堪称是对超算硬件从物理层到通信层到调度层的全方位理解的结果。
想到这,周明辉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第548章 跨时代(3800字)
很快,最后一行代码写完,
王贺的手指从键盘上抬起。
屏幕中央的代码行数是4671行。
整个编写过程耗时两小时四十七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