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崔渊颔首。
昔愿解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向往:
“我常听往来使者说起长安……说那里城阙巍峨,街巷如棋盘般规整,东西两市能买到西域的宝石、波斯的毛毯,还有大食的香料,他们还说,长安的城墙有十里长,是真的么?”
崔渊笑了笑,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是真的,长安外郭城周回三十六里,开十二座城门,城内有一百零八坊,常住百姓,算上流动商贾胡客不下百万人。”
“百……百万人?”昔愿解微微睁大了眼,一时难以想象那是怎样的景象,“金城内外,也不过十万余众……”
她托着腮,好奇地问,“那长安城里,平日都有些什么好玩的去处?”
“去处可多了。”崔渊声音放缓,带着几分回忆的悠远:
“每年三月初三上巳节,曲江池畔最是热闹,男女老幼皆至水边祓禊,洗濯祈福,而后便在岸上设宴、踏青、流觞曲水,还有正月十五上元节,满城张灯结彩,朱雀大街上游人如织,百戏杂耍、舞龙弄狮,通宵达旦,皇家也会在宫城设灯楼,与民同乐。”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平日,东市西市商肆林立,胡商云集。西市更有不少胡姬酒肆,歌舞颇有一番异域风情。”
昔愿解听到此处,忽然抿嘴一笑,眼波斜睨过来:“看来……崔司马是西市的常客?”
崔渊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崔某毕竟也是寻常男子,爱看美人歌舞……亦是常情。”
昔愿解想起他之前也曾直白赞过自己容貌,心中微动,忍不住带着点促狭追问:
“虽爱美人,但仍是正人君子?”
崔渊被她问得有些窘,只好笑着点头:“正是。”
火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昔愿解看着,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她借着渐起的酒意,胆子也大了些,轻声问:“那……崔司马可有妻室?”
“尚未。”
昔愿解眼中掠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喜色,又问:“那……可有心上人?”
崔渊沉默了片刻,才道:“家中早已为我定下一门亲事,待此番辽东事毕,回转长安,便应完婚。”
昔愿解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温热,倏地凉了下去,随之垂下眼帘,低低“喔”了一声。
静了片刻,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他身侧那柄形制古朴的环首刀,蓦地脱口而出:
“司马那位……未来的娘子,可是姓裴?”
崔渊一怔,讶然看向她:“翁主如何得知?”
昔愿解指了指他手边的刀:“我见司马刀柄上刻着一个‘裴’字,猜想许是如此。”
崔渊低头,拿起那柄刀,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刀柄上那个深深镌刻的“裴”字,眼神在火光映照下变得异常柔和。
“不错。”他声音低了些,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此刀便是她所赠,原是家中为她备下的嫁妆之一,她知道我要随军东征,便私自取出,提前给了我。”
昔愿解看着他脸上那抹温柔与笑意,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酸酸涩涩的。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借着残余的酒意,竟直愣愣地问了出来:
“那她……生得美么?”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怎可如此唐突发问?
崔渊讶然,但也只是微微一笑,坦然道:“自然是极美的。”
这句“极美”像根小刺,轻轻扎在昔愿解心口。
刚才那点羞涩瞬间被一种莫名的不服气取代,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执拗:
“那是她美些……还是我美些?”
问完,她自己也惊呆了,慌忙垂下头,脸颊满是慌乱与羞赧。
崔渊显然也吃了一惊,转过头,目光讶异地落在她绯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眸上。
“翁主……”他迟疑道,“可是酒意上来了?”
“对、对!”昔愿解如蒙大赦,连忙顺着他的话点头,语无伦次地解释,
“定是这‘三勒浆’……我、我第一次喝,不知后劲这般……胡言乱语了,司马莫怪!”
这一刻,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崔渊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并未深究,只温和道:
“无妨,天色不早,翁主早些歇息吧。”
“嗯!我、我去河边洗把脸!”昔愿解慌忙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河边冰凉的夜色里,她现在急需冷水平复滚烫的脸颊和混乱的心绪。
崔渊望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摇头失笑,低声自语般道:
“翁主亦是人间难得的绝色,何必在意旁人眼光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恰好顺着风,清晰传到了刚蹲在河边的昔愿解耳中。
少女芳心剧颤,蓦然回首。
却见火光旁,崔渊已背靠树干,合上双眼,似是已然入定歇息。
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夜风送来的幻觉。
昔愿解怔怔望着他沉静的侧影,唇瓣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只余河边潺潺水声,与心底无声漾开的、复杂难言的涟漪。
第二日清晨,两人草草用过干粮,便再度上路。
昔愿解因着昨夜那番冒失言辞,面上仍有些讪讪的,一路低垂着眼睫,只盯着马鬃,不敢主动搭话。
崔渊似也体察到她这份窘迫,并不作声,只在前头控马引路。
如此沉默着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山道拐弯处,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声响,似有人疾奔而来。
崔渊神色一凛,右手已按上刀柄,低声道:“翁主小心。”
昔愿解侧耳倾听片刻,紧绷的神色却松了下来,轻声道:“司马勿忧,是我遣出去的探子。”
话音才落,一道矫健的身影便从道旁密林中钻出,是个作猎户打扮的精瘦汉子。
他快步奔至昔愿解马前,单膝点地,压低声音急报:
“翁主,弟兄们盯上了几名行踪诡秘的倭人,一路尾随,见他们进了完山城东郊一处偏僻别院。”
昔愿解眼睛一亮:“院中可有女子?”
“有!虽以轻纱覆面,但身形步态确是女子无疑。只是……”探子顿了顿:
“那别院内外守卫森严,粗略估算,至少有百人上下。”
昔愿解闻言,精神大振,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金色令牌:“速去附近营寨调兵,将这别院给我围起来,务必……”
“且慢。”崔渊忽然出声打断。
昔愿解和那探子同时看向他。
崔渊驱马靠近两步,声音平静却自有分量:
“区区百人,何需劳师动众调动大军?况且,对方既能在此处设点,难保左近没有眼线,大军一动,风声必泄,届时人去楼空,反为不美。”
昔愿解一愣,脑中蓦地闪过平壤城下那八百铁骑蹈阵的彪悍身影,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崔司马莫非是想……?”
崔渊唇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眼中锐光隐现:“不如由某家先独自前去叩门,他们见我只身一人,必不会仓皇逃窜,反倒会生擒或灭口之心。”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昔愿解,语气惬意:“对了,翁主是想抓活的,还是要死的?”
昔愿解被他这过于直白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懵,下意识道:“都……都可以……”
“那就是死的了。”崔渊朗声一笑,似是极为满意这个答案,“如此甚好,省却许多麻烦。”
言罢,他不再多言,一抖缰绳,胯下战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便朝着探子所指方向绝尘而去,只留下一路飞扬的尘土。
那探子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咽了口唾沫,转向昔愿解,声音都带上了惊疑:“翁主……这、这位壮士是……?”
昔愿解望着崔渊消失的方向,心绪复杂难言。
她沉吟片刻,对探子道:
“你还是依令去调兵,但……迟半个时辰再行动,我先行一步。”
不等探子回应,她也一夹马腹,策马追了上去。
不过崔渊的坐骑乃是河西良驹,脚力非凡。
等她循着马蹄印找到那处位于山坳中的别院时,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已扑面而来。
别院黑漆大门洞开,门廊下横七竖八倒着几具黑衣护卫的尸体,皆是一刀封喉或贯胸。
而院内深处,仍有兵刃交击的铿锵声、怒喝与惨嚎隐隐传来。
昔愿解不敢大意,反手摘下角弓,搭上一支箭,放轻脚步,贴着墙根小心翼翼踏入院中。
穿过前庭,绕过影壁,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窒。
中庭已是一片狼藉,十数具尸体倒在血泊中。
而通往内院的月洞门前,一个身材高大魁梧、身着新罗武将袍服的中年汉子,正手持双枪,与持刀而立的崔渊对峙。
那武将肩甲染血,气息粗重,眼中却满是暴怒与不甘。
只听他嘶声吼道:“崔渊!我乃新罗王亲封完州军主金钦突!你在此擅动刀兵,屠我护卫,是要公然挑衅,挑起唐罗两国战事吗?!”
昔愿解心头一震,果然是金钦突!
而金钦突在吼完这句话后,眼角余光瞥见了持弓而入的昔愿解。
他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恍然与讥讽的冷笑:
“呵……我道是谁,原来是翁主亲至,王上知道你来此么?”
他目光在昔愿解与崔渊之间来回扫视,嘲讽之意更浓:
“看来翁主是无人可用了,竟需假手一位唐将,来行此龌龊之事?”
昔愿解俏脸含霜,声音清冷如冰:“金钦突!你身为新罗大将,却暗中勾结倭人,引狼入室,证据确凿,还有何颜面在此妄言龌龊?!”
“勾结?哈哈哈哈哈!”金钦突闻言,竟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怨愤:
“与倭人往来便是勾结,与唐人结交便叫‘盟友’?翁主,你且扪心自问,如今高句丽、百济俱灭,我新罗日后最大的心腹之患,究竟是谁?”
他手中长枪猛地抬起,雪亮枪尖直指崔渊,厉声道:“是不是这些如今还赖在百济故地不走、虎视眈眈的唐人?!”
此话诛心,崔渊与昔愿解的脸色同时一变。
昔愿解唯恐这番狂言影响大局,立刻高声呵斥:
“住口!我新罗与大唐乃是守望相助的盟邦,陛下与王兄更是君臣相得!休得在此妄言挑唆,乱我军心国本!”
“盟邦?君臣?”金钦突嗤笑,见昔愿解虽出言驳斥,眼神却有一瞬游移,心中更是笃定,继续煽风点火:
“好一个‘盟邦’!那翁主不妨说说,为何高句丽、百济已亡,唐军却迟迟不从熊津、安东等地撤走?所谋为何??”
昔愿解被他问得一窒。
这问题太过敏感,牵扯两国根本利益与长远谋划,绝非她可轻言置评。
金钦突见她语塞,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声音压低,带上蛊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