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刘知珉的眼睛,也不是昔愿解的眼睛。
那是
崔时安透过她的眼睛在看这个世界。
“她”缓缓抬起剑,剑尖指向奉元寺大殿方向。
开口,声音重叠有刘知珉的温婉,有昔愿解的傲气,还有一缕属于崔时安的、低沉的神性回音:
“.”
(邪祟退去吧。)
老和尚冲到大殿门口,朝外望去。
只看一眼,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寺庙上方,悬着一道巨大彩虹!
九十九名巫女的身影在树林间若隐若现,彩裙翻飞,铜铃震天,鼓声如雷!
更可怕的是那股气息
神的气息!
庞大、浩瀚、正大光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如一座无形的大山,正缓缓压向奉元寺!
“怎么会??”
老和尚脸色惨白,转身冲回殿内,厉声喝道:
“继续诵经!不许停!加持护寺结界!”
僧人们虽惊恐,却不敢违抗,诵经声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嘶喊。
老和尚冲到火盆前,抓起一把又一把的香木、檀香粉、甚至供桌上的香油,不要钱似的往火盆里倒!
“轰!轰!轰!”
火焰一次次窜高,几乎舔到殿梁!
但那布偶的头依旧顽固地立在灰烬中,焦黑发亮,就是不化。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死死守着这最后一点“根”。
就在这时
趴在地上的“雪允”,忽然动了动。
她缓缓抬起头。
那张属于雪允的脸上,之前的痛苦与虚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怨毒到极致的狞笑。
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眼睛里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深处幽绿光芒暴涨!
她转过头,视线扫过殿内
朴振英呢?
那个该死的、出卖了她的凡人呢?
殿门外廊下空空如也。
只有几只受惊的麻雀扑棱棱飞过。
朴振英跑了。
就在巫女们起咒、铜铃炸响的瞬间,他连滚爬爬地冲下山道,头也不回地逃了。
“雪允”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嘶吼。
被骗了。
什么焚龛归人,什么佛门净化
全都是陷阱!
这些凡人,就是要趁着最虚弱的时候,神龛将焚未焚、愿力将转未转、神格将灭未灭的这一刻,将彻底净化!
“嗬……嗬……”
她撑起身体,摇摇晃晃站起来。
目光死死盯住火盆中那最后一点檐角。
不能让它烧掉。
只要这一点“根”还在,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猛地扑向火盆,伸手就要去抓那焦黑的脑袋
“住手!”
老和尚怒喝,一把抓起供桌上的金刚杵,横拦在前!
“雪允”眼神一厉,抬手一挥
“砰!”
老和尚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供桌上,香炉倾倒,灰烬洒了一地!
僧人们吓得诵经声都断了。
“雪允”狞笑着,手指触向火盆
“叮!!!”
一声极清极亮的铜铃声,如天外而来,穿透殿墙,直刺入的耳膜!
紧接着,是九十九道铜铃声同时炸响!
如九天雷落!
如银河倾泻!
巫女们的净化之力,到了!
“雪允”身体剧震,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殿门外
透过洞开的大门,她看见,山林间,那个巨大的彩虹正在收缩,
彩裙连成一片斑斓的光河。而光河的中心,东侧矮坡上,
一个头戴七层神冠、身穿日月祭袍的身影,正手持一柄桃木剑,遥指大殿。
那双金色的瞳孔,穿透空间,与她对上。
“雪允”脸上的狞笑,一点点僵住。
然后,转为彻底的、深渊般的恐惧。
一阵察不可闻的脚步自殿外传来。
“雪允”猛然惊觉转头,目光死死锁在殿门外的那个身影。
那个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服,双手空空,缓步踏过门槛的身影。
阳光从他身后斜射而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逆光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如寒星,平静地迎上她怨毒的视线。
“果然是你!”
四个字从“雪允”喉咙里挤出来,裹挟着滔天的恨意、屈辱、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声音嘶哑破碎,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石板。
崔时安脚步未停。
他甚至没有立刻看向她,而是先转向殿中央那尊三世佛金身。
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动作随意却不失敬意。
“借贵宝刹降魔,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声音平和,如闲话家常。
佛像垂目,金身沉默,面容在摇曳烛光中无喜无悲。
唯有殿内檀香缭绕,青烟袅袅,仿佛某种无声的默许。
随后崔时安直起身,目光这才缓缓扫过殿内。
十几名僧人跌坐在地,有的脸色苍白,有的汗湿僧袍,木鱼散落一旁,诵经声早已断绝。
他们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年轻人,眼神里混杂着惊疑、茫然,还有获救般的松懈。
最后,崔时安的目光落在供桌旁。
老和尚刚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僧袍沾满香灰,额角磕破,渗出一缕血痕。
他扶着供桌边缘,喘息未定,却仍挺直背脊,枯瘦的脸上神色复杂,有羞愧,有警惕,也有一丝未散尽的执念。
崔时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讥讽的笑,也不是愤怒的笑。
是一种带着淡淡疲惫、又有些无可奈何的、近乎怜悯的笑。
“老和尚。”
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清晰回荡:
“我是该夸你慈悲呢,还是该骂你贪心呢?”
老和尚身体一僵。
崔时安迈步,朝火盆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鞋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渡人、渡鬼、渡怨灵……佛门广开,慈悲为怀,这道理我懂。”
他在火盆前停下,低头看向盆中,那最后一点顽固不化的头颅,在余烬中幽幽发黑。
“可连这样的东西……”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刺向僵立在一旁的“雪允”:
“这样的,窃人身、食人魂的邪魔你也想渡?”
话音落下。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
僧人们屏住呼吸。
老和尚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雪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野兽般的低吼,眼中幽绿光芒疯狂闪烁,像要将崔时安生吞活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