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草坪上,有个小孩在追着皮球跑,年轻的妈妈跟在后面,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长椅上,崔时安盘膝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点。
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麻雀落在椅背上,歪着脑袋看了看他,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小孩的皮球滚远了,被妈妈捡回来。
遛弯的老大爷拄着拐杖从石子路那头慢悠悠走过。
远处的车流声忽远忽近。
“汪汪”
一阵狗叫声打破了公园的宁静。
石子路那头,一男一女牵着一只贵宾走过来。
女的穿着米白色针织衫,黑色紧身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攥着狗绳。
男的是普通的卫衣牛仔裤,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大概是刚买完东西顺便遛狗。
贵宾走在前面,小短腿颠颠的,忽然停住了。
它停在石子路上,耳朵竖起来,朝着长椅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呜”声。
“怎么啦?”女孩扯了扯狗绳。
贵宾犬盯着长椅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浑身的毛都微微炸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又是几声“呜呜”。
女孩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长椅上,崔时安盘膝坐着,一动不动。
“哦莫亲爱的,”女孩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男人:
“你看那个人,我们几个小时前路过时,他就一直坐在那儿不动,现在还是一样的姿势,是不是……”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男人眯着眼往那边看了看:“可能睡着了吧。”
“睡着?”女孩皱着眉,“哪有睡觉坐成那样的?都几个小时了,不可能一直都不动吧?”
男人想了想,把塑料袋放在地上。
“要不我过去看看?”
“别去。”女孩连忙拉住他胳膊,压低声音,“还是直接报警好了?”
“报警?”男人被她逗笑了,“万一人家只是睡着了,咱们报警算怎么回事?等警察来了人家醒了,多尴尬。”
女孩咬了咬嘴唇,目光又往那边瞟了瞟,犹豫了几秒,蹲下身,在地上捡了根干枯的树枝。
“给。”她把树枝递给男人,“用这个试试。”
男人接过树枝,表情有点无奈。
“至于吗?”
“万一真有什么呢?用这个安全点。”
男人没再说什么,拿着树枝,慢慢朝长椅走去。
女孩牵着狗绳跟在后面,走两步又停一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贵宾却不走了。
它蹲在原地,死活不肯往前迈一步。
两只耳朵压得低低的,喉咙里还在“呜呜”地叫,那声音听着有点人。
“zero你怎么啦?”女孩扯了扯绳子。
贵宾纹丝不动,甚至往后退了退。
女孩没办法,只好松开绳子,小跑几步跟上去,但又不敢离太近,就在男人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站着。
男人一步一步靠近长椅。
坐在长椅上的是个年轻男人,黑色夹克,休闲裤,五官挺端正,闭着眼睛,看起来确实像睡着了。
但他的外套上……
男人愣了一下。
因为他发现崔时安的肩膀上,有一坨白色的东西。
那是鸟屎。
颜色已经有点干了,边缘微微翘起来,显然落在上面有一段时间了。
男人心里“咯噔”一下。
毕竟正常人怎么允许自己肩膀上有鸟屎?
这……这人在椅子上坐了多久了?
他咽了咽口水,回头看了一眼女友。
女孩站在后面,紧张地盯着他,用口型无声地问:“怎么啦?”
男人没说话,转回头。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里的树枝。
树枝的尖端朝崔时安的脸慢慢伸过去,想戳一下,看看这人到底还有没有反应。
就在树枝快要碰到脸颊的那一瞬间
崔时安的眼睛睁开了。
“啊!”
男人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怎么了怎么了?!”
女孩惊叫一声,也顾不上害怕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扶坐在地上的男人。
“疼不疼?摔着没有?”
男人被她扶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脸上的表情还残留着惊吓过度的余韵。
崔时安坐在长椅上,他意识刚回归身体,就看见面前这对男女,不禁露出警惕:
“你们要干嘛?”
男人被女友扶着站稳,脸上的惊吓慢慢褪去,换上一种尴尬的笑。
“那个……”他挠了挠头,干笑着解释,“我看你一直坐在这儿没动,以为你……呃……有什么不舒服,就想过来看看。”
女孩在后面拼命点头。
“对对对,”她的语速飞快,生怕被误会成什么坏人:
“我们绝对没有别的意思!不是想偷东西!就是担心你犯了什么病……怕你晕倒了什么的……你千万别误会!”
崔时安一怔,随后对二人露出和善的微笑:
“哦,没事。”他从长椅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就是刚才有点困,打了会儿盹。”
打盹?
男人和女人对视一眼。
谁打盹会坐得跟雕塑似的,一动不动好几个小时?
但人家都这么说了,他们也不好再追问。
“那……那就好。”男人干巴巴地说。
女孩的目光忽然落在崔时安的肩膀上。
“你这里……”
崔时安顺着她的视线侧头一看。
肩膀上,一坨干涸的白色鸟屎赫然在目,边缘微微翘起,已经在他衣服上安家落户有一阵子了。
女孩连忙低头翻了翻自己的包,从里面掏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递过来。
“用这个擦擦吧。”
“康桑密达。”崔时安双手接过,微微点头表示感谢。
女孩摆摆手,弯腰捡起地上的狗绳,贵宾这会儿倒是不叫了,只是缩在她脚边,偶尔抬头往崔时安这边看一眼,又飞快地把头埋下去。
“那我们走了。”男人朝崔时安点点头。
“内。”
崔时安目送着两人离开。
女孩牵着贵宾,男人拎起刚才放在地上的塑料袋,两人并肩沿着石子路慢慢走远。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在地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崔时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湿纸巾,又抬头看了看那两道越来越小的背影,嘴角不自觉的弯了弯,这世上,还是善良的人多啊。
但下一秒,他又皱起了眉头。
湿纸巾擦过的地方,鸟屎确实被擦掉了,但白色的印子还留在黑色夹克上,像块洗不掉的污渍。
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酸臭味钻进鼻子里。
“诶西……”
崔时安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这些扁毛畜生。”
他一边发着牢骚,一边仰头四处看去。
头顶那棵银杏树上,一只灰褐色的小鸟正站在枝头,歪着脑袋往下看。
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在观察这个刚才一直不动的奇怪人类。
崔时安眯起眼:
“是你这家伙拉的吧?”
他盯着那只鸟,神色不善。
那只鸟仿佛听懂了他的话,扑闪着翅膀在树枝上走了两步,还“啾啾”叫了两声。
那叫声清脆得很,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嚣张。
在崔时安听来,这小畜生就是在嘲讽:是我拉的又怎么样?咬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