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留下面面相觑的NMIXX们望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追出来的雪允,十分困惑:
“你们吵架了吗?”
雪允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对方为何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
张员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她站在门口,盯着那扇熟悉的门看了几秒,才伸手去摁密码锁,
手指触到冰凉的按键时,感觉有点温热,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指尖还是凉的。
“咔哒。”
门开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白炽灯的光涌出来,落在地板上。
安宥真窝在沙发里刷手机,金秋天靠在另一头敷面膜。
“回来啦?”安宥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揶揄道:“还以为你要在那边过夜呢。”
张员瑛反应平淡,轻轻“嗯”了一声,弯腰脱鞋。
“雪允她们怎么样?”金秋天含糊不清地问,面膜纸糊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
“挺好的。”
她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走进客厅,灯光落在脸上,然后故意垂下眼,避开那些看过来的目光:
“我先去洗漱了。”
也没等谁回应,她就转身往卧室走。
安宥真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金秋天也偏过头,面膜纸跟着动了动,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卧室门在身后关上,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远了。
张员瑛没有开灯。
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很软,陷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沉到底了。
窗外有光透进来,不远处的乐天塔还亮着,盯着那些霓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有刚才被别针刺破的小伤口,已经看不见了,刚才走得太急,连创口贴都忘了贴,但她记得那个位置。
无名指的指尖,偏左一点。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茧,没有疤,没有冻疮留下的痕迹。
皮肤很白,很细,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和小圆的手天差地别。
她的手上有茧,有烫伤的旧疤,冬天会裂口子,要用粗布裹着才能干活。
那些年冬天,她每天天不亮就去渠边打水,手泡在冰水里,冻得通红。
回来还要生火、做饭、洗衣裳。公子说给她买护手的膏药,她舍不得让他花钱,说“奴婢皮糙肉厚,用不上”。
那双手,和现在这双,没有半点相似。
可它们是同一双手。
张员瑛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
她用了力,像是想攥住什么,又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攥出去。
雪允傲慢的脸又浮上来。
是,她在前世是奴婢,薛芸儿是贵女。
奴婢给贵女炖汤、盖衣服、跪在地上磕头,是天经地义的事。
甚至在小圆心中,觉得薛芸儿肯喝她的汤,是她的福气。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是张员瑛,是IVE的张员瑛,是站在舞台上让万人欢呼的张员瑛,是那个走到哪里都会被注视、被仰望、被喊“欧尼好漂亮”的张员瑛!
她以为她已经不是小圆了,她以为前世已经过去了,她以为只要她站得够高,就不会再有人低下头看她。
可雪允一句话,就把她打回去了。
普普通通?其貌不扬的小丫鬟?
这几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让她浑身发冷。
也让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东西自信、骄傲、尊严好像一下子全碎了。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赶不走的疲惫。
她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要是现实也能像这样就好了。
把那些年的记忆都擦掉,把那些跪着、等着、小心翼翼的日子都擦掉。
把那个穿着粗布衣裳、连头都不敢抬的小丫鬟擦掉。
可她擦不掉。
那锅汤的味道她还记得,八种香料,一样一样放进去……
西八!
张员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被子软软的,床垫软软的,枕头软软的,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可她就是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现实的雪允,一会儿又是梦里的薛芸儿。
可无论现实还是梦里,她们在提及小丫鬟这三个字的时候,神情都一模一样,理所应当的淡定。
张员瑛攥紧了被角,攥得指节都泛了白,被角上留下几道浅浅的褶痕。
她盯着那些褶痕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抚平。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乐天塔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
她盯着那个光斑,心里慢慢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刚才自己表明身份会怎么样?
那丫头会不会惊慌?会不会向她道歉?
还是会像她一样,矢口否认,说自己不是薛芸儿?
如果自己翻脸,
不,不行!
箭簇在雪允手里,她得去找她,就像前世一样,又要去求她!
因为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和公子重逢。
张员瑛闭上眼睛。
算了,不想了。
明天再说吧。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被子很软,床垫很软,枕头也很软。
窗外有车流声,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裴珠泫也在试探,也在找公子。
如果裴珠泫先找到了……
不行,不能让任何人先找到,公子是她背着包袱走了几千里路去找他的人,是她趴在灞桥边哭到嗓子都哑了送别的人,是她每天在城墙根翘首以盼的人!
谁都不能抢!!!
她盯着天花板,心跳又快起来。
她得继续做梦,得尽快找到公子,得抢在所有人前面。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笼罩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她知道,可能下次还要去找雪允,又要听她说“就一个小丫鬟”,又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笑着和她说话。
张员瑛咬住下唇。
没关系,她忍得住。
当年小圆都忍过来了,难道我还不如我从前吗?
哗啦
哗啦
海浪一层一层地推上来,拍在码头的石墩上,碎成白沫,又退下去。
小圆站在岸边,脚底下是湿漉漉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些不知名的草。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水,一眼望不到头,灰蒙蒙的,和天连在一起。
海风灌进袖口,带着一股腥咸的味道,和长安的风不一样,和来路上吹过的风都不一样。
她有点害怕。
那些船也太大了。
比她在长安见过的任何房子都大,高高低低地泊在码头边,桅杆密密麻麻的,像冬天的秃枝。
有人扛着箱子从跳板上跑过去,有人站在船头喊什么,声音被风撕成一片一片的。
海鸥在天上叫,尖声尖气的,一会儿俯冲下来,又忽地拉高。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包袱。
“还站着干什么?走啊。”
薛芸儿从后面推了她一把。她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腰上别着那两把香瓜锤,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你第一次见海?”
小圆点点头,眼睛还盯着那些船,不敢眨。
“难怪。”薛芸儿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拽着她往码头里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