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房子、那些旗子、那些人,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眼睛疼。
她眯起眼,看见远处有一条船,已经很小了,小得像一片叶子。
她盯着那片叶子,看它被海浪推着,一下一下地往远处飘,手指攥着窗框,攥得紧紧的。
“就该让大海淹死你!臭阿倍!”她小声说,声音很轻,被海浪盖过去了。
可她还是盯着那条船,盯了很久。
直到它彻底消失在海平线下面,再也看不见了。
最后她慢慢松开手,窗框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那条已经空了的海面。
然后她转过身,抱起包袱,往船舱深处走去。
船身晃了一下。
她没站稳,撞在舱壁上,额角磕出一个红印。
她揉着额头,骂了一句什么,又笑了。
十天。
她掰着手指头数。一、二、三……十。
数到十的时候,她弯了弯嘴角,把脸埋进包袱里。
海风从舷窗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也不理,就那么蹲在包袱旁边,看着窗外的浪,一下一下地数。
船出了港,风渐渐大了。帆鼓起来,船身开始有节奏地晃。
小圆蹲在舱里,抱着包袱,跟着那节奏一晃一晃的,像小时候在长安街头看见的货郎担子。
她有点晕。
胃里翻腾着,嘴里泛酸。
她闭着眼,把额头抵在包袱上,那里面有她给公子带的酱菜、干粮,还有那支金步摇。
她想起裴珠儿把这支步摇塞进她手里的那天,想起她追出巷子喊“路上小心”,想起她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越来越远。
她睁开眼,从包袱最深处摸出那个檀木盒子。
打开,那支金步摇静静地躺着,凤鸟展翅,珍珠流苏在昏暗的舱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合上盖子,塞回包袱最里面。
船又晃了一下。
她赶紧抱住包袱,闭上眼睛。胃里翻得更厉害了。
少女咬着嘴唇,不敢动,怕一动就吐出来,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倭女凑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
一会儿是薛芸儿说“十天就能见到你家公子”,
一会儿又是长安城里那座小院,老槐树的枝丫伸过墙头,在风里晃。
她想着那座小院,想着灶台塌的那一角,想着放生的那两条鱼。
想着她锁上门,把钥匙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想着巷子口张婶追出来,塞给她两个鸡蛋,说“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
船身猛地一晃。
她“唔”一声,把脸埋进包袱里。
十天。她咬着牙数。
一、二、三……
数到第七天的时候,她终于不吐了。
也能站起来了,虽然腿还是软的,但能扶着舱壁慢慢走到甲板上。
海风很大,吹得她衣摆猎猎地响。
她眯着眼往远处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和天,灰蒙蒙的,分不清哪是海哪是云。
“明天就能到了。”薛芸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手里拿着个饼,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
“今晚再坚持一下,等明天上岸了就好了。”
小圆点点头,她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海面,心里忽然跳得快起来。
明天,明天就能见到公子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皱巴巴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打结,指甲缝里还嵌着灰。
她赶紧往舱里走,翻出那套干净的衣裳换上,又把头发拆了重新梳,用手指蘸着水把那些翘起来的碎发抿平。
弄完了,又觉得不好看,拆了重梳。
薛芸儿从外面探进头来,看她对着舷窗那点光梳头,笑得不行:
“又不是出嫁,至于吗?”
小圆脸一红,手里的梳子差点掉了,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梳。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
躺在铺上,听着海浪一下一下拍着船身,数着时辰。
外面有水手在甲板上走动,脚步声闷闷的。
偶尔有人说话,声音被风撕成碎片,听不清。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包袱放在枕头边,她伸手摸了摸,硬邦邦的,还在。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迷糊了一阵。
梦里看见公子站在码头上,穿着那件玄色的战袍,朝她笑。
她跑过去,跑着跑着,码头越来越远,怎么也够不着。
少女猛地惊醒,舷窗外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透进来。
她坐起来,听见甲板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什么。
声音很急,和在海上这些天听到的都不一样。
她心里忽然慌了一下。
船身猛地一晃。
她没坐稳,整个人撞在舱壁上。外面有人在喊,声音尖利,撕破了早晨的雾气。
“倭寇!!”
小圆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爬起来,刚站稳,船又晃了一下,比刚才更猛。
外面有东西砸在甲板上的声音,闷响,一下接一下。
有人在叫,有人在骂,还有铁器碰撞的声音,又脆又尖。
舱门被猛地推开。薛芸儿站在门口,手里已经攥着那两把香瓜锤了。
她头发扎得紧紧的,脸上没有笑,眼睛亮得吓人。
“待在里面,别出来!”
她的声音又快又急,说完就转身。
小圆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外,锤子上的红绸子甩了一下,像一道血痕。
舱门没关严,外面的声音一股脑灌进来。
有人在嘶喊,有东西砸在木头上,还有水声,很大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窜出来。
铁器撞在一起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小圆缩在角落里,抱着包袱。手在抖,她按住了,又抖。
外面有人惨叫了一声,她浑身一哆嗦,包袱差点脱手。
船又晃了一下。
她听见有东西砸在舱壁上,“咚”的一声,很近。
然后是脚步声,很重,不是水手的。
她屏住呼吸,把身子往角落里缩。
“砰”
舱门被踹开了。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
但小圆看见他手里的刀,很长,上面有暗色的东西往下淌。
她往后退,背抵住舱壁,退无可退。
那人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不是高丽人,也不是唐人,脸扁扁的,颧骨很高,眼睛眯着。
他看见角落里缩着的小圆,嘴角咧开,露出几颗黄牙。
小圆攥紧了包袱,她不怕了,奇怪,她不怕了。
她盯着那把刀,盯着那几颗黄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在这儿!
明天就能见到公子了,不能死在这儿。
那人的刀举起来了。
“当!”
一只锤子从侧面飞进来,正中那人的手腕。
刀脱手,砸在地上,声音又脆又响。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胳膊往后退,撞在舱门上。
薛芸儿冲进来,手里只剩一只锤子了。
她脸上有血,不是她的,溅在颧骨上,已经干了。
她一脚踹在那人胸口,把他踹出舱门,另一只手已经摸到地上的锤子,捡起来,跟出去。
外面又响起打斗声。
小圆还缩在角落里,抱着包袱。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喘不上气。
她看着舱门,看着那片被撞得歪歪斜斜的门板,听见外面有东西砸在甲板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