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半人高的汗蒸桶摆在沙发旁边,盖子掀开着,正冒着袅袅的白汽。
有一个人坐在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和半截肩膀。
他闭着眼睛,睫毛上沾着一点水汽,头发湿漉漉的,搭在额前。
水珠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锁骨上,又顺着胸膛往下淌。
是崔时安!!
申有娜盯着屏幕,不自觉攥紧了手机。
他坐在那儿,还是那个熟悉的姿势,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就好像这段时间的空白,都是她的错觉。
“欧巴!!”申有娜飞快地按下密码,门弹开的瞬间就已经冲进去了。
鞋都没脱,厚底运动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哒”的声音。
她跑到汗蒸桶前面,弯腰,双手撑在桶沿上,看着里面那个人。
崔时安睁开眼。
水汽氤氲里,他眸子里倒映着吸顶灯,犹如藏了一颗星辰:
“回来啦?”
“内……”申有娜笑容灿烂,喉咙却酸酸的,吸了一下鼻子,沙哑的问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下午。”
“怎么不跟我说啊?”
“想给你个惊喜。”
“你这是惊吓!我还以为进小偷了呢!”她蹲下来,眼巴巴的望着他,水汽扑在脸上,热乎乎的,在她的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尽管如此,她也不肯挪开目光,似乎要把他收尽眼底,怕一眨眼他又不见了。
然后她就发现崔时安眼眶周围那圈淡淡的红,从眼角蔓延到太阳穴,像是什么东西刚愈合留下的痕迹。
“哦莫!欧巴你眼睛怎么了?”申有娜的声音一下子紧了。
“没什么,不小心碰的。”
“怎么会碰到啊?”她凑近了些,眉头皱起来:“多灵不是说你去修行了吗?”
“傻瓜。”崔时安看着她那副紧张的样子,宽慰地笑道:
“因为修行所以才会碰到呀?”
申有娜愣了一下。
但仔细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
修行嘛,磕磕碰碰总是难免的,就跟她们练习舞蹈一样。
女孩的眉头松了一点:
“我去拿药膏给你擦一擦吧。”
说完也不等他答应,站起来就往储藏室跑。
鞋底在地板上蹬蹬蹬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崔时安在后面喊“不用”,她已经钻进储藏室了。
过了一会儿,她拖着一个箱子出来了。
箱子很大,白色的,上面贴着一个醒目的红十字,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崔时安看着那个硕大的医药箱,愣了愣神:
“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两天。”申有娜把箱子拖到他面前,蹲下来,打开锁扣。
盖子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东西碘伏、酒精、纱布、绷带、创可贴、冰袋、烫伤膏、止痛贴、体温计、剪刀、镊子……一层一层,分门别类,码得跟药房柜台似的。
他甚至看见了听诊器,银色的听头躺在最上层,旁边还配着一个血压计。
崔时安拿起那个听诊器看了看,好奇道:
“你会用吗?”
申有娜正在翻找药膏,闻言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会。”
“那买来干啥?”
“因为人家不单卖呀?”她振振有词,理直气壮:
“我问了好几家药店,都说这个套装不能拆开卖,要买就得买一整箱。”
自从上次和刘知珉打了架,她特意跑去药店买的大全套备着,以防那女人下次又抽风。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崔时安看着她那张认真又理直气壮的脸,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傻瓜。”他说。
“欧巴才是傻瓜。”她一边还嘴,一边站起来,脱掉外套,“居然还会把眼睛碰到。”
外套扔在沙发上,露出里面那件贴身的黑色打底衫,布料很薄,勾勒出腰线和胸口的弧度。
她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头用酒精喷了喷手,搓了搓,然后从箱子里翻出一管药膏。
“等等,”崔时安叫住她,“你这什么药啊?”
“扶他林呀。”她举起来给他看:“撞伤肌肉疼都能用,还能消炎。”
她说着挤了一点在掌心,两手搓了搓,让药膏化开。
“可我不疼啊?”
“?”她愣了一下,又凑近了些,端详他眼眶周围那片红。
看了一会儿,她“噗”地笑了。
“欧巴在我面前就不要逞强了嘛,你这都快成熊猫眼了。”
她说着,一只手掰住他的脑袋。
“别动。”
另一只手伸过来,指尖轻轻贴上他眼角的皮肤,手指在眼眶周围慢慢地、小心地涂抹,从眼角到太阳穴,从太阳穴到眉骨,又从眉骨绕回来。
力道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崔时安很配合地闭着眼睛,任由她的手指在脸上游走。
他知道这药对他没什么用,但这不重要,她只是想要为他做点什么,想要确认自己可以照顾他。
那就让她做。
只要她能安心,只要她能高兴就行。
两人贴的很近,崔时安闻到了她身上传来的香气,淡淡的,甜甜的,像刚洗过的白桃,又像夏天傍晚吹过花园的风。
那香气钻进鼻子里,顺着呼吸往下走,走到胸腔里,走到四肢百骸。
他觉得自己骨头都要酥了。
“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她的手指在他眼角停了一瞬,又继续抹。
“欧巴还好意思问呢。”她语气透着一丝淡淡的埋怨:
“一声不吭就跑去修行,连人都找不到。”
他悄悄伸出手,从后面揽住她的腰。
申有娜没有躲,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在表达不满。
“当时情况有点特殊,手机也刚好坏了,所以才没来得及联系。”
她感受到腰间那只手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打底衫,烫得她心跳快了一拍。
她假装没注意到,继续给他抹药膏,嘟囔道:
“你要是再不回来,我都打算找地狱使者打听你下落了。”
崔时安好奇的睁开眼:
“你怎么找地狱使者?”
“跳楼呗。”她的语气满不在乎,“死了不就能见到地狱使者了吗?”
“内?”崔时安吓了一跳,一把握住她正在搽药的手,“不要做那种傻事!”
申有娜被他握着手,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
“逗你玩呢,还真以为我要跳楼呀?”她嘀咕着,“那多疼啊。”
崔时安松了口气。
刚要说话,又听见她补了一句。
“即便要死,也烧炭呀,这样才不会痛苦。”
“呀!”他的声音沉下来,盯着她。
申有娜看着他,一点不怕。
她甚至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认真。
“反正欧巴要是哪天不在了,”她说,语气轻描淡写,“那我就烧炭来找你,大不了我们一块投胎转世。”
这一刻,解莲花身上的那种固执,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一千年前她可以为了找药从悬崖上摔下来,一千年后她就可以为了他烧炭。
她不说狠话,她只做决定。
“米啊内。”崔时安轻轻叹了口气,看着她蹲在地上收拾东西,“下次我会提前说的。”
少女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低着脑袋,把药膏管放回箱子里,又把散落的纱布叠好,码整齐。
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才传过来:
“那我原谅你了。”
她把箱子盖合上,扣好锁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没有回头看他。
等她再次从储藏室出来的时候,又恢复成了那个活泼开朗的申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