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房门被从里面打开,两个身材魁梧、同样穿着传统服饰的中年男子,一左一右,架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走了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小女孩。
身上裹着一块醒目的、上窄下宽、中间鼓起如同口袋的明黄色布帛,布帛上用深色丝线绣着一些难以辨认的纹路。
小女孩身后,跟着两女一男。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手里紧紧攥着一串深色的念珠,嘴唇不断嚅动着,眼神里满是忧虑与虔诚的祈祷。
旁边那位面容憔悴、眼眶通红的中年男子,应该是女孩的父亲,他紧抿着嘴唇,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但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着。
而女孩的母亲则哭成了泪人,一边被身旁人搀扶着,一边试图去触摸女孩,嘴里不停哽咽着:
“妍秀啊…别怕…偶妈在这里…马上就好了…”
可被架着的小女孩似乎完全听不进母亲的话。
她双目圆睁,瞳孔却有些涣散,喉咙里不断发出断续的、野兽般的低吼和哀鸣,身体剧烈地扭动着,试图挣脱束缚,嘴里含糊地嘶喊:
“…救我…偶妈…疼…”
看到这一幕,刘知珉于心不忍,隔着面罩闷闷地说:
“这是在干什么呀…那小女孩看起来太可怜了…”
崔时安的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那件特别的黄布上,低声道:“她应该是被附身了。”
“附身?”刘知珉惊讶,“你怎么知道?”
“你看她身上裹的那块黄布,”崔时安示意,“那东西叫‘子孙口袋’,是萨满举行‘换锁’仪式时常用的法器之一。”
“换锁?子孙口袋?”刘知珉听得云里雾里。
“嗯,”崔时安低声解释:
“你看那黄布的形制,上窄下宽,中间鼓囊囊的像个口袋,里面装的应该是‘子孙绳’。”
“绳子上会系着蓝、白、黑等不同颜色的线绳、布条或者绸条,这些东西统称为‘锁’,也叫‘神锁’。”
“在祭祀跳神的过程中,经过特定的仪式,这些‘锁’会被认为获得了神力,能够保护家族的子孙后代,驱除邪祟,更换掉被污秽或邪灵侵扰的‘旧锁’。”
他顿了顿,看着小女孩被架到香案前,继续道:
“用‘子孙口袋’裹身,是保护也是束缚,保护她的肉身和残余的魂魄不被邪灵彻底夺走或伤害,束缚则是为了防止被附身后的她做出伤害自己或他人的举动,他们现在做的,应该就是一场针对严重附身情况的‘驱邪换锁’仪式。”
刘知珉听得愣住了,隔着头盔面罩,那双眼睛眨了又眨,满是不可思议: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崔时安口罩下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升起一丝小小的虚荣,下意识调侃道:
“那也不要崇拜我噢。”
他本是随口一说,想缓解一下紧绷的气氛。
没想到,刘知珉竟很直球地反问:“为什么不要我崇拜你?”
崔时安一怔,不禁侧过头看向她。
月光透过忍冬的枝叶,在她头盔的透明面罩上投下斑驳光影,却遮不住面罩后那双清亮的眸子。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的狡黠或娇蛮,反而映着远处的火光,闪烁着一种近乎纯粹的好奇,以及…
一丝他读不懂,却让心跳悄然漏拍的情绪。
他喉咙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或许是解释,或许是别的什么。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
“啊啊啊!!!死!!都去死!!”
香案前,被按着跪下的女孩发出了更加凄厉、几乎破音的尖叫。
两人的注意力也重新回到院内。
此刻女孩被牢牢固定在香案前的地面上,身下铺满了黄色的符纸。
那位符文覆面的女萨满手持一把大米,口中念念有词,开始绕着女孩缓缓行走,同时将米粒精准地撒在女孩周身,很快形成一个浑圆的米圈,将女孩围在中央。
紧接着,院中一角,几个一直沉默的鼓手和锣手猛地动了起来!
“咚!咚咚!咣!”
低沉的鼓点与尖锐的锣声毫无预兆地炸响,节奏急促而狂乱,瞬间打破了先前吟唱的低沉氛围,仿佛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驱邪仪式,开始了。
女萨满,手持两把薄皮刀,围着女孩跳了起来。
“跟电影里简直一模一样啊…”刘知珉不知什么时候又把挡风镜片拨开了,看得津津有味:
“不过她手上的刀怎么那么薄呀?”
“那个是萨满教女巫的核心法器,学名叫哈尔马力,也就是响刀,这东西本来又不是用来砍人的,当然薄。”
“砍鬼专用的吗?”她什么都好奇。
“……”崔时安刚要说话,突然感觉一阵阴风袭来,吹得院子里的各色旗帜猎猎作响!
最中央的女巫神色十分凝重,急忙朝众人大喝:
“快,顺星!”
第67章 举头三尺
《顺星歌》,源于满人萨满,和蒙人萨满的《北斗七星祭词》实际上并未多少差别,都是对天体崇拜文化的体现。
因此半岛某些巫师也把《顺星歌》称为《七星歌》。
随着巫女一声令下,院子里的气氛骤然一变。
先前的鼓点锣声猛地一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稳定而富有穿透力的“咚…咚…咚…”声,节奏缓慢庄严。
这鼓声来自巫女身后一名助手手中一面蒙着羊皮、鼓边缀满铜铃的神鼓。
鼓槌每敲一下,铜铃便随之轻颤,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共鸣。
巫女退后两步,不再挥舞响刀。
她张开双臂,仰望被屋檐切割出一方墨蓝天幕的夜空,尽管此刻看不见星辰,姿态却无比虔诚。
口中开始吟唱,那是一种用古老腔调哼唱的、旋律奇异而悠长的歌谣,初始音节模糊,逐渐清晰起来:
“高高天上七星斗,朗朗乾坤降福来……”
巫女声音高亢,带着一丝空灵的回响,仿佛真的在穿透屋顶,呼唤着冥冥中的存在。
随着吟唱,她的脚步开始移动,不再是激烈的跳跃,而是一种沉稳的、带着特定轨迹的步伐。
先是左脚向前踏出,脚尖微点,右脚随之跟上,身体随之轻轻摇摆,仿佛在模拟星辰运转的轨迹。
这便是萨满“踏星步”的雏形。
“斗君星君驾祥云,五斗星官紧随跟,二十八宿排阵列,驾着清风下凡尘……”
歌词中,“七星斗君”、“五斗星官”、“二十八宿”这些星君名号被一一唱出。
院子里其他参与仪式的人员,都随着这吟唱,朝着巫女所仰望的方向深深叩拜下去。
空气中弥漫的线香烟雾似乎也随着这歌声和特定的“踏星步”而缓缓盘旋,形成一种肉眼可见的、凝重的“场”。
刘知珉看得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抓住了崔时安的胳膊:“这…这是在干什么啊?”
崔时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院中的每一个细节,低声道:
“他们在请神,不是一般的家神或祖先灵,而是直接呼唤‘星神’降临,这是一种非常高规格的仪式,通常用来应对强大或顽固邪祟。”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眼神有些凝重:
“看来附在那女孩身上的东西,不简单。”
话音刚落,巫女的吟唱进入了下一阶段,鼓点节奏悄然加快了一些,铜铃声也变得密集:
“萨满击鼓迎神至,正房西炕设香台,恭请星君临凡界,庇佑家族免祸灾……”
吟唱至此,巫女猛地转身,面向被绑在香案前、身陷米圈中的女孩。
此刻她眼中的空洞似乎消减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威严与悲悯的奇异光彩。
仿佛真的有什么“存在”正在通过她的身体注视这个世界。
随后她又围绕着女孩和米圈行走,踏星步变得更加流畅而富有力量感,同时唱词也转向了具体的诉求:
“七星闪耀照家宅,星君慈悲听我言,愿我族人无病苦,岁岁平安少磨难……”
巫女每唱一句,就向女孩的方向微微躬身,手中的响刀不知何时已换成了一根新取来的、带着嫩叶的桃木枝。
她将桃木枝在香案上的净水碗中蘸过,然后隔着米圈,遥遥对着女孩的头顶轻轻拂动,仿佛在掸去无形的尘埃。
“愿我家业多兴旺……愿我子嗣多聪慧……金鸡银鸡藏夜光,护我宅院夜安宁……”
当唱到“金鸡银鸡”时,香案上那只被捆缚的大公鸡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挣扎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啼鸣。
而女孩身上的颤抖,在桃木枝的虚拂和这奇异的歌声中,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缓和。
但那喉咙深处的呜咽,以及眼中恐惧,并未消散。
“这是在…给她祝福?”刘知珉小声问,带着一股子新奇感:“好像有点用?”
“不完全是祝福,”崔时安紧盯着巫女的动作和女孩的反应:
“这是在‘顺星’,也就是尝试借助星神的力量,理顺被邪灵搅乱的气运和魂魄,为接下来的驱邪创造‘势’,你看那女孩,虽然安静了一点,但附身的东西并没有离开的迹象,反而……”
他的声音骤然停住。
只见巫女的吟唱来到了一个更加高亢的段落,她高高举起桃木枝,指向夜空,鼓声在此刻变得急促而有力:
“桃木枝拂头顶过,星福入体驱邪魔!北斗七星赐祥瑞,南斗六郎保寿元,二十八宿绕身转,消灾纳福保安康!”
随着最后一句几乎是用尽全力唱出的“保安康”,她猛地将桃木枝向下一挥,指向女孩!
与此同时,旁边一位助手迅速将一张写满朱砂字迹的黄纸疏文凑到香烛上点燃。
然而,就在疏文燃起火焰的瞬间
“噗!”
燃烧的火焰不是正常的橘红色,而是猛地蹿起一股幽幽的、带着腥味的惨绿色!
一直被按着的女孩猛地睁大眼,瞳孔却缩成了针尖大小,脸上骤然浮现出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怨毒与嘲弄。
她咧开嘴,发出的不再是女孩的哀嚎,而是一个粗嘎、嘶哑、完全不属于她的声音,硬生生打断了巫女的吟唱和鼓点:
“区区…凡人…也想…压吾?!”
整个院子,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
“不好!”崔时安面色骤然大变,他看见女孩身后隐隐出现了一道虚影!
然而院子里的人却丝毫没有察觉,还在试图作法。
“怎么了?”刘知珉似乎也看不见那道虚影,一双好奇的眼睛四处张望着。
话音才落,她就看见巫女突然像是被什么重锤了一下,一口鲜血喷出,捂着胸口,踉跄瘫坐在地上。
“快,把箭拿出来。”崔时安来不及解释,指着女孩身后的虚影急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