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身材矮小,穿着一件窄袖短衣,腰间插着一把短刀,脚上蹬着草鞋。
头发在头顶梳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
小圆看见那身装扮,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见过这种打扮,在登州港阿倍船上的倭人,就是这种打扮。
她蹲下来,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屏住呼吸。
薛芸儿的声音从林子里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回去告诉你们皇女,只要她能稳定局势,钱粮方面都好说,但我的条件她也必须答应。”
那倭人微微欠身,语气恭敬。
“此事我会尽快传回飞鸟京,只是还有件事,恐怕还需要贵人相助。”
“何事?”
“此前我们有一条采买军资的船被扣在了泗港,贵人既与那崔渊相熟,是否能请他高抬贵手”
“你好大的胆!”薛芸儿的声音骤然冷下来,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
“我大唐严禁军资买卖,你被扣押的军资又是从何而来?”
倭人连忙解释,声音里带着惶恐。
“贵人别误会,不过就些寻常的弓箭横刀而已,也是几位长安贵人帮我们置办的,只是没想到那崔渊……还请贵人帮忙则个。”
薛芸儿正要说话
小圆的脚踩滑了。
她蹲得太久,腿麻了。
她想换一个姿势,脚尖往前挪了一点,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
石头滚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林子里瞬间安静了。
“谁?!”
薛芸儿的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那片安静。
小圆听见脚步声朝这边跑来,很快,很急,踩在落叶上,沙沙沙的。
她腿软了。
她想站起来,站不起来,腿不听使唤。
她只能蹲坐在那棵树后面,浑身发抖。
薛芸儿出现在她面前,帷帽的纱帘被树枝挂住了,扯开一角,露出她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小圆从来没有见过,不是生气,不是惊讶,而是像冬天的井水,从头顶浇下来。
倭人跟在她身后,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小圆的脸色白了,像冬天的雪,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薛芸儿看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扭头对倭人道:
“你先回去吧,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倭人点点头,又看了小圆一眼,手从刀柄上移开,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林子深处。
林子里安静下来。
薛芸儿低头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小圆,嘴唇抿着,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
“听见了多少?”
小圆拼命摇头,她不知道自己摇了多少下,她只知道她不能承认,可能承认了就会死。
薛芸儿蹲下来,和她平视,她的手伸到腰间,解下那两把小铁锤。
锤头在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冷冰冰的。
她把锤子举到小圆面前: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到底听见了多少?”
小圆看着那把锤子,锤头上还有干了的血迹,暗红色的,嵌在铁器的纹理里。
一瞬间,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砸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都……都听见了……”
她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从手指尖抖到脚趾尖,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随时都会散架。
薛芸儿皱起了眉,目光在锤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小圆脸上。
小圆看见了她眼中的犹豫,仿佛在思考到底要不要杀人灭口。
“薛娘子,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小圆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细又哑,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我真的不会说出去的……求求你……不要杀我。”
薛芸儿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
小圆吓得瑟瑟发抖,脑袋往后缩着,生怕她突然一锤子砸在自己脸上。
就在这时,薛芸儿忽然收起锤子,插回腰间,向她伸出一只手。
小圆松了口气,但没敢去抓那只手,急忙撑着地面,自己站了起来。
膝盖上的土蹭掉了,手掌上沾了泥,裙子下摆被树枝勾破了一个口子。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薛芸儿的眼睛。
薛芸儿把手收回去,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带着一点笑意,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刚才的事你不要误会,我只是在跟倭人谈生意,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
小圆飞快点了点头,生怕点慢了就会被杀。
薛芸儿看着她那个样子,知道她没信,不禁叹了口气:
“这件事你不要告诉世兄。”
她的语气变了,从随意变成了认真,“他知道了必定为难,届时反而影响仕途,我会看着办的。”
小圆又点了点头。
薛芸儿看了她两秒,转过身。
“走吧,一起回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林子外走。
小圆走在后面,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
她的篮子还挎在胳膊上,蓝布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低着头,看着前面薛芸儿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踩在那些脚印上,仿佛这样就会稳妥。
从林子出来,拐上土路,再穿过那两条巷子,就到了院子门口。
院门开着。
崔渊站在院子里,正蹲在井边洗手,当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来,笑了一下:
“你俩跑哪去了?都打算出去找你们了。”
薛芸儿先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笑意:
“就是跟小圆在附近逛了逛,是吧小圆?”
她说着回过头,看向小圆,悄悄递了个眼色。
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崔渊看见了。
他也看向小圆。
她的表情不对。
嘴唇抿着,下巴绷着,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她的裙摆上有一个口子,手掌上沾着泥,膝盖上的土虽然拍掉了,但还能看出摔过的痕迹。
崔渊站起来,走过去:
“怎么啦?”
小圆张了张嘴。
薛芸儿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快得像刀子:
“她刚才路上摔了一跤,许是摔疼了吧?”
崔渊低头一看,果然看见她裙子上的泥土和那个破口,连忙蹲下来,伸手帮她拍掉膝盖上的土:
“疼吗?要不进屋擦点药吧?”
小圆看着蹲在面前的崔渊,又看了看站在后面、正朝她猛递眼色的薛芸儿。
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说吧,说出来公子会保护你”。
另一个说“不能说,说了会影响公子的仕途”。
最终她选择了后者。
“不疼。”
少女轻轻摇了摇头:“就是随便摔了一下。”
薛芸儿在后面长出了一口气,干笑着补了一句。
“摔跤也能随便摔,下次真的要小心点了。”
话音刚落,一道白色的影子从屋里窜出来。
小安冲到院子中间,站定,浑身的毛炸起来,对着薛芸儿“汪汪汪”地叫。
声音又尖又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薛芸儿不耐地皱眉,抬起脚作势欲踢:
“死狗,我哪惹到你了?怎么每次一见我就叫?再叫把你嘴缝上!哼!”
小安不退,反而叫得更凶了,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挡在小圆和薛芸儿之间,像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护卫。
薛芸儿收回脚,气呼呼地转身进屋了。
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了。
小安还在叫。
小圆蹲下来,把它抱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