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穿过马路,崔雪莉走在前面,黑色西装的肩线笔挺,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崔时安走在后面,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影子投在她脚边,如同一把遮阳伞。
医院的感应门自动滑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走廊很长,灯管嵌在天花板里,惨白的光把整条走廊照得像手术室。墙上贴着指示牌,急诊室→
有声音从里面涌出来,监护仪的滴滴声,呼吸机的噗嗤声,脚步声,说话声,车轮碾过地板的声音,全部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担架车已经停在抢救床旁边了。几个护士围上去,又是接心电监护,又是扣氧气面罩调流量,湿化瓶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冒泡。
“血压多少?”
“80/50!”
“血氧?”
“89!”
“心率?”
“120,室上速!”
一个女医生的嗓门压过了所有人,她戴着黑框眼镜,头发用鲨鱼夹夹在脑后,几缕碎发从夹子边缘翘出来,白大褂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崔承安nim!能听见我说话吗?”
患者没有反应,嘴唇在动,但声音出不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既往病史?有没有阿司匹林过敏?”女医生的声音又急又硬,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出来:
“联系家属了吗?”
旁边也有护士在大叫:
“先做心电图!”
有护士已经把导联夹上去了,心电图纸从机器里吐出来,一条绿色的线在上面跳。
女医生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STEMI!”
“硝酸甘油泵上了吗?”
“泵上了!”
“肝素呢?”
“给了!”
女医生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抢救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冲了进来,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他挤到抢救床边,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脸色一下子白了:
“承安!”
旁边的护士拦住他:“其他人先出去!”
“我是他同事!”那个警察的声音在抖,“他追捕犯人的时候突然倒下的医生,求求你们救救他”
女医生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抢救床边传过来,又冷又硬:
“出去。”
然后女医生就看见了崔时安和崔雪莉,眉头再次皱起:
“你们也出去!”
崔雪莉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手一招,一张黑色名薄跃然掌上:
“文善姬。”
抢救床边的女医生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忙碌的护士和仪器,落在崔雪莉脸上:
“你们怎么还没走?”她的声音带着火气,“这里是急救室,快出去!”
崔雪莉没有动,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册,轻声念道:
“故人生于辛未年癸巳月癸卯日酉时,卒于乙巳年己亥日午时,死因,过劳死。”
她合上名册,抬起头,神色平静:
“亡者nim,你的时辰已经到了,走吧。”
女医生愣住了。
她站在抢救床边,嘴张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她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她的目光穿过了崔雪莉,穿过了崔时安,落在了抢救室角落里的一张床上。
那张床靠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枕头摆得整整齐齐。床上躺着一个人。
白大褂,黑框眼镜,头发散着,鲨鱼夹歪在枕头上,手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很长,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银戒指,很细,很素。
那张脸朝上,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着,脸色灰白,像冬天的天空,就和现在的她一模一样。
“我……”女医生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沙哑:“我已经……?”
突然,监护仪变调了。
滴滴滴滴
“室颤!”护士的声音尖得刺耳。
“除颤!”
有护士已经在涂导电糊了。两把电击板握在手里,抹匀,蹭了蹭。
“200焦耳!充电!”
除颤仪发出“嘀”的长音,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啪。”
患者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手脚抽动了一下,又瘫软下去。
监护仪还是长鸣。
“再来!200焦耳!充电!”
“嘀”
“啪。”
又是一下。
监护仪还是长鸣。
女医生下意识大叫:
“肾上腺素1mg推注!准备再次除颤!”
然而,周围的人似乎并没有听见她的声音,她急忙回头对崔雪莉道: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把他救活!”
崔雪莉脸上依然没有一丝波动:“故人nim,阳间的事就不用你再操心了。”
“可是……”女医生又忍不住回头,这时监护仪的声音又变了。
长鸣变成了规律的滴滴声,一下,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复跳了!”护士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压不住的激动,“窦性心律!血压在往上走!”
“继续观察,准备血气分析!”另一个医生的声音从抢救床边传过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接替了她的位置,站在了她刚才站着的地方。
文善姬也松了口气:“真是万幸……”
“走吧。”崔雪莉往旁边让了半步:“故人nim。”
文善姬低下头,把工牌扶正,把白大褂的领口理了理。
她抬起头,看了抢救床一眼,又看了看另一张床上的自己,那只黑框眼镜,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
“辛苦啦善姬呀,现在……可以放心地睡啦……”她对着自己的身体轻声说道,然后收回目光,跟着崔雪莉往门外走去。
崔时安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过来,他的目光在文善姬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崔雪莉脸上:
“雪莉啊,什么时候有空?到时候我叫上智雅,我们一家吃个团圆饭吧?”
崔雪莉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产生了一丝波动,但却是满头黑线:
“欧巴!不要在亡者面前提团圆两个字好吗?”
崔时安愣了一下,随即满脸尴尬,连忙对文善姬微微欠了欠身。
“抱歉,给您添堵了……”
而文善姬也下意识地欠了欠身……
从医院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云层被染成橘红色,一片一片的,像烧红的铁。
崔时安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位,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医院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街角。
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想起刚才妹妹那无语的表情,嘴角忍不住咧了一下。
车子来到一个等红绿灯的路口,这时,手机响了,奉元寺老和尚打来的。
“怎么了?”
“崔施主”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紧,不像平时那个慢吞吞的老和尚,“您快来一趟吧,寺里出事了。”
“怎么了?”
“您来了就知道了,务必赶快!”
莫呀,这老和尚……
崔时安看着挂掉的电话嘀咕道,随即打了一把方向盘,调头往奉元寺的方向开去。
奉元寺在城北的山脚下,从松坡区过去要穿过半个首尔。
紫色的宾利在车流里钻来钻去。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山,山上的树光秃秃的,冬天的枝条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道道干裂的伤口。
两边的寺庙指示牌一个接一个地往后闪,他在山门前的停车场停下来,推开车门,踩在地上的碎石上,嘎吱一声。
还没进山门,就听见前面吵吵嚷嚷的。
山门口围着一群工人,七八个,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戴着安全帽,对面的和尚站成一排,穿着灰布僧袍,双手合十,嘴里念着什么,但声音被工人的嗓门盖过去了。
“业主钱都付了,怎么又变卦?是你们还没沟通好吗??”
“施主息怒,此事确有难处”
“有难处怎么不早说啊?我看你们这些和尚就是闲的,一棵树在自家庙里移来移去。”
附近还有不少香客,站在远处看热闹,有的举着手机拍,有的交头接耳,指指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