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有娜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那些孩子横七竖八地躺在草席上、碎石地上、法旗旁边,呼吸都很匀,脸色都很白,但那种死灰已经不见了。
有的孩子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有的孩子手还攥着草席的边缘,但表情异常安定。
“没事了吗?”她紧张地问。
崔时安没有回答,他站在院子中间,目光从那些躺着的孩子身上移开,落在角落里的一个小女孩身上。
那女孩背对着所有人,盘腿坐在草席上,腰背挺得很直,一动不动。从一开始就很安静。
别的孩子在嘶吼、在挣扎、在朝崔时安扑过来的时候,她始终背对着这边,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崔时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回头对申有娜道: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会咬人的狗不会叫。”
申有娜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了那个安静地坐着的小女孩。
从刚才进门到现在,她几乎没有注意到那个孩子。
因为她太安静了。在一群嘶吼、挣扎、癫狂的孩子中间,一个安静的孩子反而不容易被注意到。
可那种安静实在太不正常了!
巫女也注意到了,脸色从紧张变成惊疑,从惊疑变成恐惧。
她的目光在那小女孩身上停住了,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
“大人……这个孩子……我没有见过……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崔时安没有回答,直勾勾的盯着那小女孩的背影,一字一顿:
“金钦突,还要在我面前装死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从那小女孩口中传来。
“嘿嘿嘿嘿嘿”
那声音不是小孩能发出的,粗嘎,沙哑,从那具幼小的身体里钻出来,在院子里回荡,刺得人头皮发麻。
随后,小女孩的头动了,一点一点地往旁边转,转了一百八十度。她的脸正对着崔时安,下巴搁在肩膀上,后脑勺对着另一边。
她的眼眶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同一瞬间,天暗了。不是乌云遮月的那种暗,是从天到地、从远到近、所有的光同时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的那种暗。
蜡烛灭了,灯笼灭了,连手机屏幕的光都暗了下去。
一瞬间,天昏地暗,只有崔时安眼眶里那两点暗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着。
风又起来了。
不是刚才那种凉风,是刺骨的、带着腥气的、像从坟墓里吹出来的阴风。
法旗被吹得啪啪作响,香案上的贡品被掀翻在地,那神像也从脸部裂开了一条竖纹,竹笼里的公鸡发出凄厉的啼鸣,扑腾着翅膀,跟人们惊恐的尖叫和风声混杂在一起。
那风中,隐隐传来一声凄厉的咆哮。
那声音不像是从一个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有千百个声音叠在一起,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过山,穿过水,穿过一千三百年的时光,砸进了这个院子里: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崔时安轻笑一声,掌中气刀已经开始无声流转:
“彼此彼此。”
小女孩的表情十分怨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兽,混合着恨意和恐惧。
她没有再说话,身体从草席上弹起来,四肢着地,像一只受惊的野兽,朝院子后面的山林窜去。
速度极快,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道小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后门的阴影里。
崔时安侧过头,看了申有娜一眼:“待在院子里,别乱跑。”
随后他追了出去,脚步踩在碎石地上,嘎吱嘎吱的,越来越远。
天色阴沉得不像话。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床湿透的棉被盖在山顶上。
没有风,树梢一动不动。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带着土腥气的味道,像暴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但雨始终没有下来。
山林里没有路。
树冠连成一片,把阴沉的天光过滤成灰蒙蒙的、像水底一样的暗色。地面的枯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空气里的土腥味更重了,混着腐烂的木头和苔藓的气息,闷得人胸口发紧。
崔时安追着那道身影,在山林里穿行。
小女孩的手掌撑在地上,脚尖点地,像一只受惊的猴子,在树干和灌木之间弹来弹去。
她倒爬着上了一棵树,几步就窜到了树冠,然后她的脑袋从树叶里探出来,脸朝下,倒挂着,那双漆黑的眼眶盯着追来的崔时安。
崔时安没有停,气刀所过之处,挡路的树枝被齐刷刷斩断,断口平整得像被锯子锯过。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树冠上那道身影上,暗金色的竖瞳在灰暗的林间亮着,像两盏不灭的灯。
“金钦突。”崔时安一边讥讽,一边继续往前走:
“你生前好歹也是新罗大将,怎么现在变得跟条癞皮狗似的?或许,在提前适应当好一条狗?”
树冠那张倒挂的脸扭曲了一下,不是愤怒,是那种被戳到痛处之后、想发作又不敢发作的憋屈。
然后她不见了。
崔时安停下脚步,暗金色的竖瞳扫过周围的树冠,扫过灌木丛,扫过地面的枯叶和苔藓。
没有呼吸,没有体温,没有任何痕迹。
风停了,树叶不动了,空气凝固得像一块琥珀。
崔时安身后,一根断掉的树干从枯叶堆里无声地浮了起来。
树干有碗口粗,断口参差不齐,树皮上还沾着泥土和苔藓。
它悬在半空中,缓缓转动,像一只被看不见的手托着的标枪。
然后它猛地加速,直直朝崔时安的后脑勺飞去!
就在树干即将碰到后脑勺的一刹那,崔时安回了头。
气刀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树干从中间被劈成两瓣,擦着他的身体飞向两侧,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枯叶和泥土。
木屑在空中飞舞,像下了一场雪。
他的目光穿过飞舞的木屑,落在树梢上。
金钦突蹲在一根细细的树枝上,小女孩的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树枝几乎没有弯曲。
她的脸上满是怨毒,嘴角往下撇着,牙齿咬得咯咯响。
越来越多的东西浮了起来。
断掉的树干、拳头大的石头、连根拔起的灌木、腐烂的树桩它们从枯叶堆里升起来,从泥土里挣脱出来,从树干上剥离出来,悬在半空中,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被惊动的飞鸟。
它们缓缓转动,方向全部对准崔时安。
然后再次飞了过来,如同连珠炮一样,一块接一块,一根接一根。
树干、石头、灌木、树桩,带着沉闷的破风声,齐齐砸了过来。
崔时安脚下重重一踏!
地面震动了一下,枯叶被气浪掀飞,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脚下扩散开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波纹荡开。
飞来的树干和石块在半空中被那股气浪击中,方向偏离,有的飞向两侧,有的折返回去,有的在空中碎成几块。
崔时安摊开手心,一柄短矛瞬间在掌心凝聚,矛身上的纹路像流水一样滚动,随后他手臂一展,短矛朝树冠激射而去……
第392章 雪英的约会事宜【含倔酱打赏加更】
“啊”
短矛破开空气,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穿过飞舞的树干和石块,精准地钉在树梢上那道身影的肩膀上。
小女孩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从树梢上坠落!
她穿过树枝,穿过灌木,像一颗被击落的石子,往下坠。
崔时安冲了过去,在最后一刻伸手接住了她,小女孩的身体落在他怀里,轻得像一只猫。
他低头看了一眼。
小女孩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气色不再是先前那种死灰。
“呼”
崔时安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小女孩的眼睛猛地睁开,眼眶里没有白色,没有瞳仁,只有两潭深不见底的黑!
她的手从身侧弹起来,十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掐住了崔时安的脖子。
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孩子,指甲深深陷进他的皮肤。
“嘿嘿嘿。”
那张原本应该带着童真的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粗鄙的、完全不属于孩子的笑容:
“崔渊……你终于栽在我手上了……嘿嘿……”
崔时安被她掐着脖子,表情十分痛苦。
他的嘴张开,想说什么,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脸色涨得发紫,青筋从太阳穴暴起来。
金钦突更加得意,头往前凑,脸几乎贴到崔时安的脸上。
那双漆黑的眼眶盯着他,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你的身体很不错啊。”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粗嘎、嘶哑,带着一种贪婪的、垂涎欲滴的喜悦:
“嘿嘿嘿,现在是我的了。”
她张开嘴。
一团黑气从她的喉咙里钻出来,浓稠的,像墨汁,像沥青,像活的东西。
黑气里藏着一张脸五官扭曲,嘴巴张着,像是在尖叫,又像是在笑。
那张脸从黑气里挤出来,朝崔时安的面门扑去,似乎要钻进他的眼睛,钻进他的鼻子,钻进他的嘴里。
黑气越来越近。
那张扭曲的脸越来越大。
崔时安的瞳孔里映着那张脸,映着那双空洞的、贪婪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是一种尽在掌握之中的轻蔑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