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他站得笔直,虽然穿着现代的运动装,但那份沉静如山岳、眉宇间隐现的锐利,依稀已经与她梦境中那个披甲执锐、杀伐果决的身影重合了三分。
这个发现让她心头微颤,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而萨满巫女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和难以置信,身为能够与鬼神沟通的巫女,她确实能从崔时安身上感受到和生人不一样的气息。
“这…将军…大人您…”
她看看崔时安年轻的样貌,又想想刚才那震慑鬼神的威严,实在无法将两者简单等同。
毕竟起乩请鬼仙是一回事,能实体显化又是一回事,后者已经属于鬼怪范畴,寻常不可知,更不可见。
但崔时安并没有解释的打算,前世身份牵扯太大,且他自己也尚未完全理清,没必要对一个刚见面的萨满和盘托出。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目光投向远处被家人环绕、仍在低声啜泣的小女孩妍秀:
“那孩子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惹上这种…脏东西?”
提到正事,萨满巫女也勉强压下了心中的震撼与好奇,顺着崔时安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低声解释道:
“半个月前,妍秀所在的学校组织了一次去全州的夏令营,就是在参观完全州丰南门附近的一些古遗迹和博物馆后,回来的路上,她就开始有些不对劲了。”
萨满巫女回忆着家属的叙述,语速不快,确保信息清晰:
“起初只是说些奇怪的梦话,比如‘好多血’、‘好吵’、‘别杀我’之类的,后来白天行为也变得诡异,有时会突然对着空气说话,饭量也变得很惊人,而且还喜欢吃生食。”
“她家里人吓坏了,以为孩子生了怪病,带她去了好几家大医院做检查,结果显示一切生理指标正常,医生建议看心理科,但效果甚微。”
“后来,是她奶奶,感觉孩子可能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经人介绍才找到了我的神堂。”
“我给孩子做了检查,发现她身上确实缠绕着非常浓重的煞气和怨念,所以经她家人同意后,才做法驱魔。”
她说到这儿,脸上浮现出后怕与惭愧:
“只是…万万没想到,附在孩子身上的,不只是那一个凶灵,它背后竟然还藏着更恐怖的大鬼…若不是二位及时帮忙,非但救不了孩子,恐怕今晚所有人都凶多吉少。”
说到这里,萨满巫女再次郑重地向崔时安和刘知珉深深鞠躬,身后的助手们也连忙跟着行礼,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崔时安默然,参观古迹,惹来古代恶灵?
不过全州历史上曾是后百济的都城,也是朝鲜王朝的发源地之一,古迹众多,地下不知埋藏着多少兵戈亡魂,在那儿被古代恶灵缠上,倒也有这种概率。
“大人…”萨满巫女轻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可以加入我的神堂吗?”
崔时安回过神,看着对方那充满希冀的眼神,不禁哑然。
“你神堂里难道没有自己的供奉吗?”
巫女闻言,有点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头:“自从我奶奶去世后…原本供奉的龙女就走了,现在神堂已经没有供奉的神灵了…”
崔时安一听,不禁更认真地打量了她几眼。
借着月光和未熄的火光,他注意到对方虽然脸上涂抹着厚重的符文油彩,显得神秘甚至有些可怖,但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腕处的肌肤却光滑紧致,透着一股年轻的活力。
而且她的身姿也不似年长者那般佝偻或沉稳,反而带着一种少女般的纤细感。
只是因为脸上那层“面具”,让人难以判断具体年龄。
“所以你才直接用七星歌想请神入体?”
“内…”巫女尴尬地点了点头。
虽然已经见识过地狱使者,但崔时安对萨满崇拜的星神,依然持怀疑态度。
原因无他,天上的星辰太多了,甚至比地球上的人类都多得多,如果每一颗星辰都代表着一位“神灵”,那比例也太夸张了。
所以崔时安推断,萨满请星神,实际上应该是临时搭建的一种香火供奉,若周围刚好有什么山野精怪孤魂野鬼能感知到,也愿意来帮这个忙,便以高规格的星神之礼待之。
不过很可惜,刚刚没有“人”来帮忙,可能是这附近没有,也可能是忌惮妍秀身上的怨灵。
巫女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紧紧依偎、惊魂未定的妍秀一家,声音细若蚊蝇:
“其实我也知道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但钱都收了,主家又那么焦急…如果不做点什么,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也怕毁了奶奶留下的名声…”
“结果差点把自己搭进去是吧?”刘知珉在旁边抱着手臂,不无恶意地揶揄道。
她对刚才这巫女突然提出“侍奉”崔时安还有点耿耿于怀,虽然知道不是那个意思,但听起来就是不太舒服。
巫女被她说得更加窘迫,头埋得更低,双手无意识地绞着宽大的袖口,却依旧用那种近乎祈求的望着崔时安,仿佛他是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连自己是谁都还没完全搞清楚,你怎么侍奉我?”崔时安叹了口气,又温和地摆了摆手:
“再说了,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神灵体,更不会算命占卜、治病消灾那一套。”
“那个我来做就行!”巫女却像是没听到他话里的拒绝,反而像是看到了某种默许的希望,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急急说道:
“占卜、问事、祈福、简单的治病驱邪…这些奶奶都教过我,我都能做!”
她越说越激动,甚至上前一步,不顾身上的伤痛,直接对着崔时安就要行跪拜大礼:
“只要您答应!小女解多灵,愿意终生侍奉大人!”
(注:解氏是百济建国后,温祚王册封八位亲信氏族为世袭贵族之一,合称“大姓八族”,八族分别掌管朝廷各部门运转,其中解氏主祭祀,礼仪,文化教育)
第71章 老老实实当你的爱豆
“你刚刚怎么不答应她啊?”
从小院出来,刘知珉一副揶揄的口吻:
“人家主动要求侍奉你呢~”
没错,崔时安最终还是拒绝了巫女多灵的提议。
他现在连自己的确切身份都未弄清,怎么接受供奉?
连最基本的牌位都写不清楚。
总不能每次人家起乩的时候,咒语是
高丽大学生命学科生态系2025级留学生崔时安大人请加吾身!
而且据他了解,萨满向来供奉的都是些鬼仙,被冠以什么将军或仙女的名号,魑魅魍魉,上不了台面。
还是再等等。
等拿到香火图,看看究竟是怎么个事儿。
“嘁。”猫猫头里传来一声嗤笑:“本来也就没什么本事,要不是我那两箭,某人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内内内~你最厉害了好吧?”崔时安顺着她的话应和,目光不自觉落向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一缕发丝黏在腮边,莫名有些可爱。
他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像逗弄小动物一样去揉揉那颗显得有些毛茸茸的脑袋。
结果,他的手刚抬到一半,刘知珉恰好因为觉得头盔碍事,想摘掉。
于是,崔时安的手掌就那么尴尬地悬在了半空中,离她的发顶只有几厘米。
“你干嘛?”刘知珉奇怪地回过头,看着他那只悬空的手,眨了眨眼。
“呃…没什么…”崔时安迅速收回手,插回裤兜,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想要触碰什么的痒意。
他清了清嗓子,有些生硬地岔开话题:“我刚刚…好像看见过去了。”
刘知珉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暂时忘记了那只可疑的手,随手将额前汗津津的发丝别到耳后:
“那你看见什么了?”关于前世,她甚至比崔时安还要好奇。
“我看见尸山血海…周围都是死人…”
崔时安闭上眼睛,努力捕捉刚才脑海中一闪而逝的破碎画面
残阳如血,浸染着焦黑的土地和折断的兵器;
断壁残垣间,旗帜无力地垂落;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那不是清晰的记忆,而是一种强烈的、浸透灵魂的感觉。
“是在王宫吗??”刘知珉立刻联想到自己的梦境。
“不是…”崔时安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沉重,“好像是一片战场。”
“战场啊?”刘知珉有些失望:“我还没梦到过战场…可能那是你自己单独的、身为将军的经历吧。”
她那因为失望而微微撅起嘴、眉头轻蹙的样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生动,甚至有点孩子气。
一时间,崔时安只觉得刚才心头那点沉郁都被冲淡了不少,忍不住打趣道:
“怎么,没梦见战场很遗憾?这回跟着来抓鬼,够刺激了吧?”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认真了些,带着几分劝诫:
“所以啊,以后还是别跟着我来做这么危险的事了,老老实实当你的爱豆不好吗?万一不小心在这种地方出点意外,你那些粉丝不得哭死?”
刘知珉正沉浸在对“战场画面”的想象和自己梦境差异的思忖中,听到这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怼:
“你以为我想来啊?还不是因为某人太菜了!上次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早就没命了!就你这水平,让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来对付这些东西?”
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没有经过任何修饰和思考,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深夜寂静的街道上,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崔时安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她,月光洒在那张苍白的侧脸上,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
“你…是在担心我吗?”
“谁、谁担心你了!”刘知珉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颊又开始升温。她有些慌乱地避开他的视线,嘴硬地解释道:
“我是怕你死了,下一个就莫名其妙轮到我!我们前世不是有孽缘吗?你完蛋了,我说不定也跟着倒霉!我这叫…这叫自我保护!”
崔时安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和故作镇定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那…这位出于自我保护而英勇无畏的小姐,下次能不能不要准备这些…幼稚的装备?”
他晃了晃水枪,里面的盐水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这东西实在鸡肋,碰上菜的用不着,碰上厉害的又没用,也不知带来干嘛。
“呀!崔时安!”刘知珉被他这么一吐槽,刚才那点羞涩瞬间被炸毛取代:
“水枪怎么了?盐不是对你有用吗?米球不是也冒烟了吗?要不是我的米球把它逼出圈,你能有机会喊那句装模作样的‘取吾刀来’吗?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我那叫战术威慑!什么叫装模作样?”
“就是装模作样!跟演戏似的!”
“总比拿水枪滋人家强吧!”
“你!”
两人就这么一路拌着嘴,朝着来时的街口走去。
斗嘴声冲淡了夜晚的寂静和刚才战斗留下的紧绷感,某种难以言喻的亲近和默契,却在唇枪舌剑中悄然滋长。
然而,就在他们快要走到街口,能看见远处主干道稀疏灯光的时候,崔时安脸上的笑意骤然收敛,急忙顿住脚步,手臂一横
拦住了还在气鼓鼓嘀咕着“下次给你准备滋水象鼻”的女孩。
“等等!”他低声道,眼神警惕地看向前方。
刘知珉顺着他目光望去,心里也不由得猛地一跳。
只见前方的街口,不知何时弥漫起一片浓重得化不开的白雾。